“翼!凡!”
這兩個字疾馳入耳,死死拉住我的拳頭,讓它凝滯在眉心。
就差一點……
顫抖著站起身子,眼中泛起淚水,我看不清木司的面容,是擔心還是憤怒,抑或是……害怕?
啪嚓——
天際,一道血紅的閃電劈開黑暗,將他的恐懼毫無保留展露給我——他是在恐懼什麽,我嗎?
“木司……”我向他挪了半步,他向後退了半步,再挪半步,他似乎搖搖頭又退半步。
轟——
又是一道雷聲,就在我頭頂炸開,卻掩蓋不住心碎裂的聲音。原以為世界拒絕我,他還會接受,但似乎,他也沒法接受。
木司察覺到什麽,往我靠近一步,卻踏碎我最後的尊嚴。
“木司!”歇斯底裡的咆哮壓倒雷聲,撕碎我的嗓子,“我不是你認識的翼凡!”
他似乎渾身在顫抖,是遲疑,還是害怕?
抬起頭,一雙晶瑩的眼破碎,露出掩蓋著的猩紅的血。
他似乎挪動了半步,一定是害怕……
對啊,我是異獸,是人類害怕的存在。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會是。
木司甩甩頭,朝我吼來,卻被雷聲蓋的模糊不清:“你是!你是翼凡!你還是過去那個愛吃愛玩,還……”
“他早就死了!”憤怒如雷咆哮而出,卻隻留下恐懼。
“他還活著!唔……”木司著急朝我衝來,怎想被我直接掐住起他脖子死死按在牆上,眼睜睜的看著血絲漸漸爬滿我的眼。
一直被壓抑的火焰被點燃,由內而外灼燒我,疼,哪裡都疼;燥,停不下的燥。我是對誰生氣,木司,洛馬,還是身為異獸的自己?
“翼凡……我聽見了,你的聲音……”木司費勁全力才掰開我一根指頭,這幾下便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
我抬起另一隻爪子掐住他脖子,紅著眼,張開尖牙,就差將他撕碎:“你沒聽見,你根本就沒聽見!我恨世界,我恨異獸,我恨……”
這個這個早已陌生的自己!
“翼……唔……呃啊……啊……”憤怒操縱我,爆發更大的力氣,讓他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停下!”耳邊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我松開爪子,環顧四周,除了被我撂倒的幾人還有被我掐住的木司……
等等,我在做什麽?
木司貼著牆滑下,一隻手撐在地上大口喘氣,這是……我乾的?
我差點……殺了他!
還沒緩過神來,一隻冰涼的手摸過來,我條件反射般地跳開,全身嚇得炸開了毛。
不,不不不……我怎麽會……木司?
木司捂著喉嚨,眯起一隻眼睛,但依舊想安慰我:“翼凡,沒事的,我在這……”
環顧四周。
雜亂的小巷,橫七豎八的人,崩碎的牆壁,坑坑窪窪的地面和水坑中沉溺著的白狼,恍惚間我又聽見了集市裡的責罵聲。
“別哭……翼凡,我在。”木司掙扎著,想要靠近,想要擁抱,想要救起那個溺在水中的白狼。
“滾啊!我不是他!”
我推開了他,轉身,用盡全身力氣狂奔,像他遠離我一樣遠離他。
或許我不該這麽做,但,我不知道該如何接受早已和怪物別無二致的自己。
“翼凡……”木司攥緊手中那縷白毫,咬牙,跺腳,“等我,我一定帶你回去。”
揣著亂糟糟的心情狂奔,想把一切甩在身後。那句“無論他們是否存在,他們永遠不是人類的朋友”卻總能追上,像夢魘般纏繞在我身邊,逼得我更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但終究還是會累的,我停下來,前方的路燈因年久失修早已不再亮起,根本看不見腳下的街道通向何方。胸口疼得很,吸入的空氣劃傷我的氣管,卻遠不及心頭半分。
原以為早已習慣這副模樣,但當木司真的遠離我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只是安慰自己的謊言。怪物就是怪物,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洗淨的身份。眼睛中火山瀕臨爆發,模糊了我的視線。
“咚——”一滴雨落在鐵皮棚上,清脆而響亮。
“啪——”一滴雨砸在水坑中,再也分辨不出。
“刷——”無數滴雨落下,衝刷城市,衝刷街道,衝刷我。
暴雨落於白狼身上,感受到冰冷刺骨的雨水從眼角跳下,又落在掌心,然後順著指尖溜走,不屬於我的東西本來就會溜走啊……
又有什麽屬於我?
似乎從來就沒有,無論是苗羽,還是木司,我都只是過客。
那就離開吧,離開吧!能走多遠是多遠,讓我再也見不到他們!
閉上眼,一頭扎進黑夜與暴雨之中。
木司冒雨把洛馬背回家,一獸一人都被淋透了,但木司沒什麽心思洗個澡,還有個家夥正在等著他救起來。把洛馬匆匆安置到床上之後,木司脫下衣服簡單擰了下,抖兩下趕緊穿好。
“這雨可真大……希望他不會有事。”拉開鞋櫃,拿出一把傘,想了想,又拿出一把。
太過著急,木司不小心碰掉了放在鞋櫃上的木盒。
玉石與瓷磚清脆的碰撞聲響起,木司彎下腰,黑夜中,翠綠的玉狼就好似故友如今的模樣。木司一把攥緊,手背爆起青筋,深怕它隨時溜走,衝進門外的大雨,如此堅定:“翼凡,你別想跑!”
苗羽走出來,木司背著鯊魚異獸上樓她看得一清二楚,還有他身上的傷。她很清楚羽又乾傻事了,帶上傘,跟了上去。
周圍很安靜,唰唰的雨聲似乎成了今夜唯一的旋律。身上早就被打濕,連絨毛都濕了,溫熱的雨滴落在身上,反而變得很冷。暴雨更大了,不顧一切地墜下,狂風也來添油加醋,瘋狂地嘶吼。不禁抖了一下,打了個噴嚏,果然還是要先找個地方避避雨。
別說找地方,我現在就連睜眼都很難,哪怕頂著風睜開一隻眼睛看見的也不過是一堆黃色夾著黑色的色塊,躲樹下吧……
啪嚓——一顆樹禁不住狂風的摧殘,痛苦地發出悲鳴。風太大了,看來借樹來擋雨也不現實啊。
樹?公園……無名亭!
洞陽的每一處地方都曾留下過我和木司的足跡,就算閉上眼,我也能找到位置。腳下從柏油變為石板變為泥土,抬起頭,紅色的無名亭就在眼前。
鑽進去,正要甩乾毛,抬頭卻發現一個我最不想見到的人,早早等候在這裡。我不知道是冷還是怕,渾身抖個不停,聲音也是:“木司……”
抬起爪子,我想要抓住他,卻只是停在他的鼻尖。
撲通……撲通……
心臟在羸弱地跳動,爪子卻不能再挪動半分,我明白這最後半厘米隔開兩個世界。往前一點,是人類;往後一點,是異獸。
放下爪子,我咬住嘴唇忍住沒哭,不多時鐵鏽味從口中散開。轉身,面前的雨幕遮蓋一切,想必,也能遮蓋我的身形吧!
“你還準備去哪,翼凡?”
去哪?我不知道……但至少逃離這裡,不用面對這樣的自己。
“翼凡!”
“別碰我!”揮臂甩開他,我竭盡全力嘶吼,“你又沒有經歷過,又知道什麽!”
木司一把抓起我,像隻修羅,響雷般的咆哮刺入耳中:“我不知道?我怎麽不知道!先是你失蹤,接下來是易叔叔,最後是我爸媽!所有人,一聲不吭,全部和我玩失蹤!很好玩嗎!”
“翼凡!失去寶貴東西的人不只是你,我也失去了。”木司把我摟在懷裡,妄圖把我溫暖,“但現在,我們還有對方。”
溺水之狼,又何曾只是冷?
我一把推開他,爪子深深插進心臟的位置,新鮮的血液流出,沾染空白的我:“木司,我不是失去什麽,我是缺少了什麽。我不是翼凡,我不是他,你聽明白嗎?”
身後的雨幕傳來呼喚,我紅著眼,慢慢向後退,然後一頭扎進去。
木司從口袋裡摸出狼玉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吐出一個釋懷的笑容:“翼凡,我聽見了,這次我真的聽見了你的聲音。”
衝出無名亭,任憑暴雨拍打,隻埋頭朝前方衝刺。泥水濺起,在我身上留下血汙般的顏色,然後又被暴雨衝刷一片空白。
“呃啊!”放聲痛哭,淚水流下,順著濕漉漉的毛一路割下,很疼。暴雨中,不遠的湖岸邊,水枝柳迎著暴雨怒放。
我停下來,垂下頭,地上的水坑被雨點打碎,我看不清自己的模樣。
“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發生了什麽,但是……”
水坑恢復平靜,我看見了沉溺於其中的白狼,是雨停了嗎?
“你若執意要走,我沒法,也不會,更不能攔你。”
抬起頭,是木司撐起了一把傘,擋住暴雨。
“但你是我最好的兄弟,所以我相信你的選擇一定是正確的。”
木司拉過我,掰開我的爪子,把一個冰冷的東西塞到我掌心,解開我脖子上的項圈。隨後,暴雨再次打碎水中白狼,天地間又是一片模糊。
“我會在亭子裡等你,是向前還是向後,你自己決定。”
我看向掌心的物件,那是我的狼玉佩,我也忘了是誰給我的。恍惚間,我突然覺得,這玉佩和我竟有幾分相像。
我真的是怪物嗎?
那我是人類嗎?
上天啊……我是誰?
木司回到無名亭,脫下上衣,擰乾,穿好;又脫下褲子,擰乾,穿好。一個激靈,嘴角舒展開,回過頭,我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看來你已經有答案了。”
點點頭,我走到木司的身邊,說:“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身為異獸的自己,我不止一次給身邊在意的人帶來麻煩,不只是你。
怪物?苗羽告訴我,我不是。
人類?木司告訴我,亦不是。
我就是我啊,翼凡也好,羽也罷,都是我。或許和之前有點不同,但……”
攤開掌心,玉佩中的狼溫柔地環抱自己,但我不用。拿走木司手中的項圈,小心翼翼地戴好,把小小的玉佩掛在上面。抬起頭,外面的雨小了不少,已經能看見湖對面的洞陽,輝煌燦爛。
“看啊,那是洞陽!小時候我們也經常在這裡望向那邊,那時可看不見現在的繁華。誰又能確定,之後,我們沒有自己的繁華?”
木司張開嘴,想要說什麽,卻又閉上,感覺要說什麽才行。不過最後,還是閉上了,只是走過來抱著我。
我不再推開他,只是錘錘他背,埋怨道:“我一身都是濕的,你待會感冒的!”
“反正淋了一晚上,不差這一會,就讓我好好抱抱你嘛。”
“真的會感……阿嚏!”
“誰會感冒啊~”
無名亭下,紅色的曼珠沙華和白色的百合經過暴雨洗禮,相伴怒放,在綠色的樹林裡,紅白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