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躕了一會兒,年輕夫子最終還是決定出去看看。雖然他不怕有危險,但是這裡這麽多學童,他也不見得能全部護住。
“你們在這裡繼續背書,夫子我出去看看有什麽情況。切莫胡亂跑動,等下我回來了要抽背的。”
學童們聽了前半句面露喜色,聽到後半句又如喪考妣。
夫子無奈地搖搖頭,推門而出。
陳羽與魔修的交手其實很短暫,此時除了還在騷亂中的何府,還有周圍一圈看熱鬧的人,已經沒什麽大動靜了,隻留下了被大水淋了個透徹的何府作為兩者交手的證明。
夫子隔著人群遠遠觀望,實則是在默默感受著周邊的靈氣環境。
“水行靈氣並不多,並非是水妖作亂嗎?不是水妖又能驅使這麽多的水……”
“它又是在和誰交手?難道還有其他同道?只是為什麽又不出來見面呢?莫非已經被那妖獸消滅了嗎?”
夫子思索著,眼見沒什麽危險,又開始慢慢地往學堂的方向踱。
“此地與兩山關防線相距不遠,最近聽聞兩山關那邊前些日子又打起來了,已經幾個月沒消息過來,有龍衍澤的水妖流竄至此倒也合理。”
夫子這樣長籲短歎地,走過一處荒無人煙的小巷子時,卻突然止住話頭,頓住腳步,轉頭看向巷內。
陰暗的小巷內,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在瑟瑟發抖,渾身都被水浸透了,長時間沒有搭理而亂糟糟的長發就這樣貼在身上,就像一團水草。
夫子不自覺地走了進去,停在少年的面前。
看著少年驚覺之後,抬頭露出的像受驚小獸一樣防備的神色,夫子隻覺得有些憐惜。
他本就是個心軟的,哪怕是當了夫子也經常舍不得打學童們都手心,這才讓那幫孩子們這樣無法無天。此時看到這麽一個小乞兒在這,他怎麽可能會坐視不理。
為了防止刺激到少年,夫子慢慢蹲了下來,盡量平視著少年:“孩子,你需要幫助嗎?”
“孩子,你需要幫助嗎?”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陳羽是處於一臉懵逼的狀態的。
為了不引人注意,他都已經跑到這種逼仄陰暗的小巷子裡面來了。
結果,你們還要來找我!
陳羽只能以一種飽含著怨氣的眼神看向對方,卻不知道被對方解讀成什麽了,對他更加和顏悅色。
陳羽隱晦地打量了一番對方,穿著很普通的布衣,但也難以掩蓋其出眾的氣質。屬於是那種光看一眼,就能讓人具象化認知到“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人。
這氣質不僅僅來自於外貌舉止,這人還是個修士,而且修法有些不一般,陳羽一眼看不透,只能感覺到對方所使用的法力品質不遜色於自己,而對方的氣質也顯然是受其影響。
可以斷定,這至少是練氣五重以上了,自己之前的粗略探查都沒有探到這個人,屬於是看走眼了。
不過還好,這是個君子,而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跟在他身邊,或許會有收獲。
“我,我從西邊逃難來的。”陳羽醞釀了一下情緒,眼中有了幾絲水意,“和阿娘走散了,我只能一個人進城……”
經過此前在龍衍澤的生活,陳羽睜眼說瞎話,張口就來的這套本事已經爐火純青了。稍加醞釀就編造出了一套完整的催淚苦情悲劇身世。
夫子的表情越聽越悲憫。“莫要傷心了。你先跟著我一段時間,我會幫著你找到阿娘。”
說罷,夫子也不嫌棄陳羽身上那些刻意抹上去的汙垢,抬起袖子幫他擦幹了眼淚,然後拾起陳羽的一隻手。
“先跟我回去換身衣服,你這樣濕著身子遲早要病的。”
就這樣,心懷鬼胎的未來大妖跟著悲天憫人的夫子回了學堂。
還沒進學堂,就看到有幾個小腦袋探到外面,鬼鬼祟祟的。
在看到夫子的一瞬間,幾顆不安分的小腦袋像是老鼠見了貓,馬上就縮回去了。
夫子笑罵道:“大虎,二狗,你們現在躲回去有什麽用,夫子我都記下來了。”
而後,又轉過頭來跟陳羽介紹:“這些都是附近街坊的孩子門,在我這裡啟蒙,以後你來了他們還得喚你一聲兄長。你暫且就先在學堂裡面住下,一個人我還是養得起的。”
怎麽都穿越了還要上學啊?對經歷了完整的十六年教育的陳羽,上學已經是遙遠的像上輩子我的事了,不過這也不好拒絕。
隻得是悶悶地說了句“謝過先生”。
夫子隻以為是他還怕生,也不多言,又摸了摸陳羽的頭。
先領了陳羽去學堂的一間偏房裡面換了衣服,叮囑他在這裡好好等著,夫子就又出去了。
陳羽低頭看了眼身上青色的布褂,不是很合身,略微大了一些,掛在身上松松垮垮的。
回想起夫子走前略帶歉意的眼神,說沒有合適的衣物,回頭下學了再帶他去買,陳羽心間倒是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門外隱約有一些朗朗讀書聲從門縫灌入,攪動陳羽的心神。
推門出去,順著讀書聲,陳羽慢慢走到了學堂的外面。
悄悄從窗口往裡看,能看到下面二三十個年歲不大的孩童,抱著書本搖頭晃腦地讀著。偶爾有一兩個不認真的,東看西看,還剛好和陳羽對上了視線。
夫子就在學童之間來回的踱著,偶爾看到哪個學童懈怠了也不惱,只是用手中戒尺輕敲桌面。
若是尋常人來看就隻覺得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學堂。然而在陳羽的眼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孩童們讀著聖人言的時候,是不是就會有金色的光點飄起,然後晃晃悠悠地沒入夫子的身體。
這竟然是在修煉。
“讀書也能修煉?這又是什麽功法?”哪怕是被奇天書拔高了眼界,已經看不上尋常功法的陳羽,此時也是倍感驚奇。
靈氣存乎於萬物之間,所以才能從食物,從月光,從日光裡面提煉出靈氣用以修煉,只是陳羽實在是沒想到,居然還能從讀書聲裡面提取出靈氣,而且看品質還不算低,至少和月華是持平的。
陳羽看得入了迷,完全沒有注意到原本正在走著的夫子突然停下來了。
這時陳羽才驚覺,結果一抬眼正好撞上了夫子的視線。
夫子的目光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慢慢走到窗前,輕聲說:“想聽課的話,可以到學堂裡面來坐著。”
本來陳羽是打算跑掉的,結果聽了這句話,鬼使神差地就走到學堂後面坐下,聽了半節課才反應過來。
看著周圍一圈不到十歲的小蘿卜頭,陳羽隻覺得欲哭無淚。自己隻想再細細看一下夫子的修法,怎麽就被忽悠進來聽課了呢?
夫子是好人,不能對夫子生氣,陳羽只能對自己生悶氣了。
只是自己畢竟是有了三世的見識,前後加起來也得有兩百年了,坐在一堆孩子中間,聽一個年紀可能還沒自己一半大的人講課,陳羽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在課間休息時就跑回了偏房,不敢再覬覦夫子的功法。
只不過夫子是說話算話的。學堂在城內,有些孩子的家在城外,所以下學得早,日頭剛斜,夫子就來帶陳羽去買衣物了。
此時的陳羽不是很敢面對夫子。明明已經練就一副厚臉皮,但在面對這種君子時,又隻覺得聯立還是太薄了,不願欺之。
陳羽扭扭捏捏地不願意跟著去,夫子也不強迫。只是又細細掃了幾眼,有一絲金光在眼中流轉,似乎是將陳羽身材的每一個細節都刻入眼中,然後又安撫了他一番,自己出門去了。
借著找個機會,陳羽把學堂內外都走了一遍,摸清楚地形。
學堂不大,除去前院的教室以外,後面還有一個院子,裡面三間房,分別是陳羽現在所待的客房,夫子住的房間兼書房,還有一間堆放藏品和雜物的庫房。
其他的房間陳羽都看了一遍,哪怕是庫房陳羽也大著膽子悄悄打開門瞄了一眼,只有夫子的臥室,陳羽每次靠近都會從內心深處升起一種愧疚感,然後自己就退開了。
如此反覆幾次,陳羽也感覺到不對勁了。
靈氣運起,法力聚於眼球,臨時開了靈眼,然後就看到夫子的臥室被一股淡淡的金光所籠罩,正是之前看到夫子修煉所用的那種靈氣。
這些靈氣並沒有被約束成法力然後布成陣法,只是單純地從書房之中逸散出來,有人被籠罩其中之時,就會自然而然受到道德的約束。這應該是這種靈氣的本身特質,就像月華的特質是靜氣凝神一樣。
陳羽在摸清了效果之後,撮著牙花在心裡暗罵這種靈氣歹毒,強行道德綁架。
這種靈氣對於心性中庸之人最有約束,而那些心性極短,比如純善或是純惡之人,反而難以受其影響。
既然進不去那就先不進了。多多觀察夫子的修行,或許也能破解其中奧秘,陳羽這樣安慰自己。
不多時,夫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