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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中神》第1章 箱童
  廬江廬城.

  某日一身著素袍的老道在城郊外行色匆匆,頭上戴一鬥笠,背上負有一口半人大的木箱,似有重物在內.

  這老道步履生風,雙袖隆起,但箱子仿佛緊緊吸在背上不晃分毫.

  路上行人三三倆倆,有心留意到的直對老道的腳力嘖嘖稱奇,老道卻也不理會,一路沿著小道疾馳而行.

  木箱似乎是對行人的交談聲有了反應,忽然上下晃動,裡邊傳來了敲打聲,老道聽見動靜眉角一挑,左手按壓住晃動的箱體,沉聲說道:

  “小兔崽子,這才半晌功夫你就又不得安生了?歇腳處馬上就到,你再鬧騰可別想出來喘氣.“

  就聽得箱內傳出模糊不清悶悶的聲音,老道聽了哈哈大笑道:

  “今日不同往常,走漏了風聲仇家尋上來了,兔崽子你先給憋著.“

  話音未落老道就斂住了笑容,只見前邊不遠的河柳下站有三人,均著青衣,其中一人環手於胸立於人前,身材修長,身後左右兩人一人單手持銀叉一人雙手持銅斧,看向老道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專候著這老道而來。

  老道也知來者不善,離著約莫五米處收起了腳力,摘下鬥笠拱手作禮道:“何必如此緊追不舍,我一孤苦老道,枉費了那麽多人力實在沒有必要,不如今日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你要是個尋常屁放了也就罷了!偏偏卻是個臭屁,還是個毒屁,那位大人和你相處多年明明清楚你的手段,卻也是愚昧,之前白白折煞了那麽多好手,早找我們來也不會讓你這個屁逍遙法外啊!”說話的是為首的細長個子。

  老道苦笑道:“故人這是念了舊情呐”,忽而又再次拱手道:“既然今天來的是狠角兒,不如就報上名來,會上一會吧。只希望待會兒下手輕一點罷。”

  “陸敲山是也!後邊倆位乃我胞弟斷水和震林.“

  “哦?陸門三雄全部來了,當真是看得起我這老道士,論起淵源,多少也有些沾親帶故呢.“

  “什麽狗屁的沾親帶故,陸老太太如今不認你,我的這把金鏟更是不認,要麽今日把箱童留下,要麽就把人頭留下!”說罷陸敲山從背後抽出一把長鏟,雙手橫持飛身躍起直衝老道身前斜劈而來。

  這一勢劃得空中呼呼作響,老道見鋒芒已到,扔出鬥笠斜身後退,“呲“的一聲就見那鬥笠被劈得一分為二,又聽得左右兩側也呼呼作響,原來陸斷水和陸震林也殺了過來.

  老道暗叫不講武德,已知此時躲閃不及,索性變換身法衝向了陸斷水。

  陸斷水隻想不到這老道如此應對竟衝自己而來,心想這和送死有什麽區別,本單手持叉當即此刻也毫無保留,改為雙手往一處催力朝老道刺了過去,瞬間叉尖已到老道胸前,不料老道以極快的速度轉身,用身後的箱體來做抵擋。

  “不好!箱童!”陸敲山驚呼一聲,陸斷水頓時心中一緊,趕緊運氣收力,無奈此勢威猛,叉尖仍是刺入了箱體,老道順勢一跺腳,銀叉立刻從陸斷水手中震脫出去.

  又揮袖甩向陸震林,三道黑影齊勢而出.

  陸震此刻隻管全力砍殺,忽見黑影襲來,連忙收斧去抵擋。

  只聽“當當當”三聲響,乃是三枚符鏢不偏不倚正射中了斧面,陸震林接下此招後見老道沒有進一步動作便也站罷抖了抖斧頭嘿嘿一笑道:“不曾想大名鼎鼎的天師竟然也會耍這些個陰招啊。”

  “彼此彼此,不過我隻知世人多呼我為米賊,怎麽今個兒既非舊友又非門徒的也跑來呼我為天師,莫非想拜在我的門下?”

  “你......”陸震林心生怒氣揮起斧頭又欲砍去.

  陸敲山連忙揮手攔住道:”你這老賊,竟如此心狠!拿箱童來做擋箭牌,如此下作的手段我可真沒料到,箱童要真死你手裡,怕是整個五鬥米教都要因此覆滅吧!”

  “放心死不了!”老道反手拔出箱子上的銀叉扔向一邊,又拍了拍箱子:”小兔崽子,吱個聲吧.”

  等了半天箱子也不見動靜,陸家三兄弟面露慌張之色,心中暗想要是箱童就這樣死了就倒了血霉,陸老太饒不饒我們兄弟另說,這人還死在銀叉之下,到時候說不清了靈寶派怕也是橫豎要了我們的小命吧.

  老道似乎也有些納悶,隻得打開箱子上的鎖扣,剛打開箱蓋就衝出一個小腦袋來,看樣子約莫十一二歲的光景.

  眾人一愣,感覺心中懸著的石頭落地.

  老道對著箱童哈哈一笑道:“你這小混球也開始學皮了啊,老人家可不禁嚇,要是你真死了我可要被他們仨人滅教了。”

  “你就該滅教!”箱童撩起自己的頭髮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上邊有一道淺淺的小傷口,卻早已不再流血“再深一點就要死了.”

  “不至於,我都算好刺來的角度了,又卸了那叉子的力勁兒,死不了的.”老道把箱子上的洞指給箱童看,一臉的平淡.

  此話一出,陸家三雄心裡不樂意了.

  陸震林拍斧嘲弄:”你這米賊,分明我二哥收了大半功力,不然連人帶箱怕是早給穿個透心涼了,說這種恬不知恥的話,我手上的銅斧都要笑卷了刃.”

  陸斷水在一旁聽得三弟的話心裡雖是舒服但痛快不起來.

  這銀叉隨身多年早已順手,平日也不曾失手,今日竟能被這老道給硬生生震脫開來,心中一時吃不透深淺緣由,此刻也沒有了言語.

  “哦?既然你們決意要攔,我要不費點功夫還真走脫不了.”

  老道說罷從袖袍裡摸出一支約一尺長的拂塵,環顧三人道:”素知陸家以善使兵器聞名,老道我也沒有什麽趁手的兵器,就拿平日裡驅蟲趕蠅的老物件對上一對吧。”

  “哼!”陸敲山冷笑一聲:“勞什子狗屁話就莫再說了,不如你先放下箱子再來受死!束手束腳的也不痛快!”

  老道看了看四周,這河道上早已無人,便扭頭問身後的箱童:

  “記得我昨日問你的話麽?”

  “記得。”

  “記得你昨日的回答麽?”

  “也記得。”

  “那好,先放你到一旁,待我趕散了這些蠅蟲再來帶你上路。”

  “好。”

  似乎是稀疏平常的對話,但箱童早已記不清重複了多少回,也不知道老道的用意,反正自打記事起每晚老道都要他回答一個問題.

  一開始他的回答總是令老道不滿意, 便免不了一頓訓斥甚至挨打,但是入夜後他總能夢到一場重複的夢,夢裡場景廣闊而又明亮,有一個女人靜靜地站在光裡,樣貌模糊始終無法看清.

  這個女人會告訴他應如何應對老道今日的問答,言語朦朧卻倍感親切,如此往複,箱童也慢慢開了心智領悟到了其中的要理.

  老道問來問去無非都是一些大同小異的問題,於是他的回答尺度漸漸讓老道滿意.

  女人也不再因為這樣的問題來到他的夢裡.

  可他隨了老道已7年,也問答了7年,老道卻從未讓他獨自離開過這個箱子,仿佛注定了他的天地就得這般窄小.

  追殺老道的人他見過了不少,最初這些人見到他的第一面都很驚訝轉而開始斥責老道的殘忍行徑.

  “箱童”的故事也自此在江湖裡傳開,但卻無一人能從老道那裡取走這口箱子,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無一例外.

  夢中的女人曾告訴他,箱子之外不過又是另一個“箱子”罷了.

  他唯一有所觸動的只是“箱童”這個稱呼,每當那些人說出這兩個字,他總是心裡一緊,仿佛另外兩個字緊接著就要呼之欲出,最終隻得在心裡默念:

  “闞雲,我的名字叫闞雲,不叫箱童。”

  這個名字也是夢裡的那個女人告訴他的,他也不知為何對這個女人說的話如此深以為然,但只有這個女人願意在他心中執念最深的時候來到夢裡來給他解惑.

  對於他來說已是最大的撫慰了,畢竟他的狹小世界裡也就只有這麽一個“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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