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大漠,黃沙似浪,夜風如潮。
浪潮反覆衝刷著這座被籠罩在黑夜的烽燧台,牆壁上刀劈火燒的舊痕、風沙洗禮的新跡,見證著它在大漠中守望千百年的歲月。
風沙怒號的夜裡,這座早已廢棄的烽燧台下,有一團火焰在黑暗中不斷躍動。
矮牆下,篝火邊,一個披著灰色大襖、扎著散亂發髻的少年坐在火堆旁。
少年模樣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他一手握著羊腿,放在火焰上燒烤,另一隻手則捧著本幾乎要被翻爛的舊書。
赤紅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火焰,目光緊緊盯著書頁,心神沉醉,若有所思。
待到眼前漸黑,書頁上字跡暗沉不可見時,少年才回過神,原來是柴火將要燃盡,他連忙往火堆裡加了些柴塊,讓火焰重新亮起。
忽然,風聲有異,少年心中警覺,翻身而起,長劍出鞘,指向風沙中的黑暗。
隨著一道人影漸漸靠近,一個皮膚黝黑、體態壯碩的年輕漢子大步流星的進入這幾堵殘破矮牆搭成的避風口。
“快把防風陣打開。”
這壯漢表現得與少年十分熟絡,大聲笑道:“可餓死老子了,羊腿烤好沒有?”
少年卻是劍眉冷蹙,手中長劍化作一道白芒向著壯漢的頭部刺出!
“低頭!”
壯漢猛地向前翻身,撞在防風陣上,而少年則毫無阻攔地穿過陣法壁罩。
劍刃略過壯漢的發梢,刺入黑暗之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
驚魂未定的壯漢再回過神看時,少年用劍挑著一隻長著人面的灰色怪鳥,放在赤紅色的眼瞳前仔細端詳,隨後轉向壯漢說道:
“張二哥,人面鷲最擅長在風沙中潛行跟隨。
倘若再跟上你幾天,便能悄無聲息的寄生在你的腦後,須提高幾分謹慎。”
那名喚張二的壯漢從驚訝中緩過神來,長舒了一口氣:“說的對,這裡離荒城足足三百裡,咱們已經開始進入妖類和馭風者藏匿的瀚海大漠了,確實要小心提防。”
“也不用提心吊膽,這次我們才是狩獵者。”
少年收了劍,提著那隻人面鷲的臉,對著張二哈哈笑道:“也許你腦後就會長著這一張臉來,就不怕別人從背後放冷箭了。”
“去去去。”張二被少年這麽一逗,也從剛剛的緊張氛圍中掙脫出來:“羊腿呢,老子要吃羊腿!”
這時兩人才把目光投向剛剛被丟在一邊的烤羊腿上……
張二臉上登時變得比人面鷲的表情還難看,少年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凝固:“二哥,你聽我解釋……”
“洛寧羽!”
那名喚張二的壯漢咬牙切齒的叫出少年名字,表情十分痛苦:“你又把羊腿烤糊了!”
原來少年神遊於書中,卻忘了時間,眼看那隻羊腿從裡到外都變成了焦炭,分明是吃不成了。
洛寧羽輕咳兩聲,從旁邊那堆大大小小的包袱裡又取出一隻用油紙包好的羊腿,重新放在火上烤了起來。
張二罵罵咧咧,一屁股坐在火堆邊上,隻覺口渴難耐,隨手拿起一個水囊,一邊打開塞子一邊說話。
“俺已經看過了,這附近灌木叢真的都枯死了,就是這幾天的事情。”
“都在預料之中”。洛寧羽看向羊腿的眼神中期待更盛,“盯了兩年,赤靈果終於要熟了。”
張二灌了好幾口水,依舊覺得口渴,問道:“小羽,那赤靈果真能助蘊靈八層的修行者直接突破第九層?”
洛寧羽道:“我還能騙你?東晉葛洪在《抱樸子.藥理篇》中有記載,本朝的孫真人所著的《千金方》中邊也曾提到這種靈果。
赤靈果乃是吸收地脈炎力而自然結成的天地靈根,在突破蘊靈九層時借助此藥煉成的赤靈丹,能夠重新凝練筋骨氣血,使自己的根基雄厚三成不止。”
張二咽了咽口水,喃喃道:“這得值多少靈石?”
“這個數。”洛寧羽伸出三個手指。“至少三百下品靈石。”
“咳咳。”張二被嗆到,“多少?三百塊下品靈石!”
“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模樣,不僅如此,赤靈果生長之處會形成炎心髓,是煉製靈器的天然材料,守著赤靈果的那頭妖獸,身上的皮肉骨血也值一筆靈石。”
洛寧羽把羊腿丟給張二,拿起腰間的酒壺痛飲起來:“我們以後是要做一番大事業的,別被這區區三百下品靈石給弄得一驚一乍。”
張二依舊興奮:“這能抵俺之前挖六十年的礦!對了,你說地穴深處還有一頭妖獸?”
洛寧羽說道:“那頭地龍已經在地下洞穴守了許多年,顯露出的妖氣足以媲美蘊靈八層。”
張二神色變得凝重:“在蘊靈境,同境界的妖獸遠強於人族,我們兩個都只是蘊靈六層,你有把握對付那頭蘊靈八層的地龍?”
蘊靈境是眾生修行的第一個大境界,乃是以天地靈力遊走百脈,蘊養肉身。
在蘊靈境下,靈力無法離體,修行者戰鬥時還不能使用高深的神通、道訣,因此仍以近身搏殺為主要手段。而同境界的妖獸,妖軀強橫要遠勝人族。
洛寧羽指了指腦子,說道:“妖類天生凶猛,但人族卻更懂得借助修行百藝的力量。”
所謂修真百藝,指的是修行者在自身的修為之外,借助各種外力的手段,包括:煉丹、陣法、製符、練器、佔星、敕神、靈植,鑒寶,禦獸等等。
“我已經針對這頭地龍,準備了三道陣法、煉製了四支靈器箭矢,還配了專門對付妖獸的劇毒,二哥你按照我們之前的演練行事,便不會失手。”
洛寧羽赤紅色的眼瞳中火光躍動,十分自信。
說罷他從打開靠在牆邊的鐵匣,打開看著安靜躺在裡面的一張弓,還有四支靈光閃動的箭矢、陣盤、陣旗等等,仔細檢查一遍後,他才放心關上鐵匣。
“萬事俱備!”
洛寧羽又喝了一口酒,看著有些發愣的張二問道:“羊腿烤好了,怎麽不吃?”
後者繼續發愣了好半天,忽然笑出聲來:“俺張二真是運氣好,當年只是給了你幾口飯吃,卻沒想到是抱上了一條大腿。區區三百塊下品靈石?哈哈哈,這可是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筆錢。”
望著傻笑的張二,洛寧羽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憨貨,有什麽可高興的,之前只是答應給他二十塊下品靈石的報酬,也不問是什麽事情。
不過話說回來,若不是張二性格憨厚,和自己又是過命的交情,他也不會帶著張二出來這一趟。
須知在魚龍混雜的荒城中,不乏逞凶好鬥,自私自利之輩。
見財起意、兩面三刀的人洛寧羽早已見慣不慣。對於荒城的修行者來說,能有一個十足信任、能夠托付後背的朋友是難能可貴的。
“你不會嫌二十塊下品靈石的報酬少吧?”洛寧羽笑問道。
“俺知道你要這枚赤靈果是有大用的,更知道你洛寧羽不會虧待兄弟!”張二哈哈大笑,抓著羊腿開始大口撕咬起來。
洛寧羽立刻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說道:“那是當然,今晚我來守夜,你好好睡覺就是了。”
說罷,洛寧羽提著鐵劍出了避風口,張二往外撇了一眼,果然,這個小子又去練劍了。
他又撿起洛寧羽剛剛看的書,封面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墨子》。
裡面則是一些張二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和圖紙。
“自從認識了這個小子,每次睡大覺都有一種負罪感。”
張二感慨一聲,也顧不得休息,盤膝坐在火堆旁,雙手各握一塊下品靈石,開始吸納靈石中的靈氣,運行周天,提高自身的修為。
……
待到旭日東升,金芒覆蓋整片瀚海大漠,洛寧羽背上鐵匣,迎著風沙,準備向著大漠更深處進發。
張二指著太陽升起的地方說道:“小時候總聽老一輩的說,日出的方向,就是大唐的國都長安所在之地,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洛寧羽同樣望向日出的方位,心神微微有些恍惚。
哪怕是在西域都如此偏僻的荒城長大,他也依舊從小聽遍了長安的故事。
傳說中的它,繁榮之極,城中朱簷雲林,煙花不夜,仙官修士列如麻。
故事中的它,強盛之極,乃是大唐首都,萬國來朝,八荒蠻夷皆向往。
洛寧羽又看了一眼這座坍塌的烽燧台,忽然望見了殘破的牆壁上,那首早已被風沙刮得字跡模糊的詩句:
“總為浮雲能蔽日……”
“走吧二哥。”洛寧羽拍了拍張二的肩膀,轉頭離開。
“西域被隔斷在中原九州之外已經有幾千年了,哪裡見得到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