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蕭雪廣場，軍械司。

　　面積要比清羽煉器坊大上好十幾倍，進門之後穿過一個個院落，嘈雜的鍛打、火燒聲不絕於耳，許多道童抱著材料來來回回的奔跑，不時還傳來其他修行者的大聲呵斥。

　　洛寧羽對這裡熟的很，他過去幾年也經常廝混於此，偷師學藝。

　　軍械司後堂之中，軍械司司首黃公手持蕩魔劍，被彌漫的白煙熏得咳嗽連連。

　　“你小子真的成了！在沒有名師指導的情況下，鍛造出了中品靈器?”

　　洛寧羽雙手負在腰後，仰著頭，傲嬌道:“如何，我接觸沈公子的那柄長槍後，隻失敗二十八次，就試出了成功的圖紙。”

　　黃公將蕩魔劍遞回洛寧羽的手中，坐在太師椅上，抿了一口茶。

　　“鍛煉中品靈器，材料本身的強度需要達到凡階極品，理論上蘊靈七層的力量就足以鍛打，但就是老夫，也從來沒有成功過。

　　因為不同屬性的材料融合，屬性相斥產生的靈力震蕩，需要極高的掌控力去平複，稍有不足，靈力震蕩就會讓材料融合失敗。

　　得益於幾十年的煉丹、煉器經驗，老夫對靈力的掌控力遠超平常的練氣九層，而我尚不能平息這種靈力震蕩，何況是你。

　　之所以不把圖紙給你，就是希望你不要好高騖遠，在這件事情上白白浪費時間，專心準備龍門道院的入門考核，誰想你真的成功了。”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少年。”

　　洛寧羽頗為得意:“黃司首，您該把那份圖紙給我了吧，好讓我驗證一番。”

　　黃公站起身來，杵著拐杖，向外走去，洛寧羽連忙上前扶住。

　　“我見過無數年輕的煉器師，你的天賦的確是我平生僅見。本來想等你離開荒城再把這份圖紙送給你的，現在倒是老夫我的不對了。”

　　洛寧羽笑道:“哪裡話，以後您回安城吹噓也能說，那個煉器大師洛寧羽還跟您學過鑄劍呢。”

　　黃公撫須大笑:“人有了一定的歲數，就喜歡聽你們這些少年人說話。我老了，活不了幾年了，恐怕是要老死在這荒城了。”

　　提到生死之事，黃公的臉上依舊掛著笑意，洛寧羽才活了十六歲，一時語塞，半天吐出一句:“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黃公笑得聲音更大了。

　　“我已經活了一百三十歲了。”

　　洛寧羽瞪大眼睛，沒想到身邊的老人年紀如此之大。

　　黃公道:“按常識來說，凡人和蘊靈境壽元極限為一百載，先天境壽元極限為二百載。既然有常識，當然還有例外。

　　有的修行者修行的功法生生不息，修身養性，那麽這類修行者自然壽元綿長。

　　有的修行者則整日風餐露宿，刀口舔血，大多活不到壽元極限就要因傷病耗盡生機而死。

　　我煉了一輩子的丹，也精通養生之道，但也到極限了，用不了幾年，我這把老骨頭就要埋入黃土了。”

　　洛寧羽問道:“黃司首，您都這把年紀了，還來荒城做什麽?”

　　這個問題洛寧羽不止一次的問過黃公，但後者對此諱莫如深，連吳定邊都不知道黃公的來歷。

　　沒有家族，沒有道侶，沒有子女，黃公就好像是天降一遍，拿著一紙任命，憑空出現在荒城。

　　“往事不堪回首。”

　　黃公輕歎一聲，帶著洛寧羽來到軍械的庫房，解開陣法封印後，黑暗的庫房中立刻亮起一排排火把。

　　穿過丹庫、陣庫、兵庫，黃公把一塊圓形秘鑰放入盡頭牆壁之內的凹陷處，地磚便開始自動下沉，形成一級級階梯，通向隱隱散發著光亮的地下。

　　進入地下洞窟後，四面擺著許多架子和條案，擺放著不同的器物，有礦石、丹瓶、陣旗、刀劍、火爐等林林總總幾十樣。

　　“這是我的私藏。”

　　黃公來到一張桌案前，拿起卷軸遞給洛寧羽，後者接過後卻不急著打開。

　　拿著卷軸在明亮的洞窟中左右打量，被一副金色戰甲吸引了目光。

　　“這是大唐明光甲！”

　　洛寧羽驚呼，把眼睛湊在戰甲前仔細觀察，頭盔、面甲、護頸、披膊、胄甲、身甲，應有盡有。

　　黃公也來到了戰甲面前，有些得意的笑道:“這只是凡階上品的仿造品，我在安城曾經參與過明光甲的部件煉製，真正的明光甲品階最低都是道階，只有道台境的修行者才有資格穿。”

　　洛寧羽咂舌，又轉到了旁邊的一口橫刀，問道:“這口橫刀平平無奇，論品階充其量是凡階下品，這也是您的收藏品?”

　　黃公拿起橫刀，面露懷念，說道:“從十六歲開始，我鑄造了這樣的製式橫刀起碼有一百口，卻沒有一口刀屬於我自己，這口刀權當是紀念罷了。”

　　“這是引氣丹，這是低階聚靈陣的陣盤，還有馬鞍馬鐙。”

　　洛寧羽看著黃公這些收藏品，從普通的礦石到凡階極品的丹藥，再到靈器，不一不是軍隊的製式裝備。

　　“黃公，您是在安城軍械司幹了一輩子啊?”

　　黃公回到洞窟入口，杵杖靜立，有些出神地環視四周。

　　“你的一生能看到多少風景?”黃公忽然發問。

　　洛寧羽不解道:“您怎麽忽然問這個，晚輩不知從何說起。”

　　黃公指著前面的器物道:“你看到了什麽?”

　　洛寧羽轉頭，看著這些安靜躺在條案和架子上的器物，並沒有發現有何不妥。

　　但在黃公眼裡，一道道虛幻的人影，在面前若隱若現。

　　一件件和他息息相關的器物外，浮現出他年輕的身影，在打鐵，在煉丹，在做筆記。

　　在揮灑汗水，放聲大哭，在肆意大笑……

　　這裡，收藏著他所見的風景，收藏著他的喜怒哀樂;同時，也收藏著他的人生。

　　“我囑托過方曉，在我死後，將這些丹陣符器都將充填府庫。”

　　黃公呵呵的笑著:“我的一生已經與丹、陣、器分不開來了，這東西見證了我的生命，但不該和我一起被埋葬。”

　　洛寧羽道:“能夠為自己熱愛的事情堅持一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黃公又看向洛寧羽，說道:“很少有你這個年紀的煉器師，因為天賦好修行者是很少願意把精力投入丹陣符器中來，他們更願意去提高修為，增加壽元，學習道術神通。

　　老夫我當年學習煉器並不是出於本意，俗話說的好，人生三苦，打鐵撐船磨豆腐。你年紀輕輕，是怎麽喜歡上煉器的?”

　　洛寧羽很坦誠的回答道:“我小時候經常夢到一口劍在我前面斷裂，那是我的陰影。所以我想鑄一口劍，一口足夠鋒利，不會斷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