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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未明》8・歸家
  而在林外官道之上,一名灰衣道人攔在了胡往之歸家必經那條石子小徑前。

  道人沉默不語,手中虛握著的三枚銅錢不停搖晃,傳出聲聲脆響,而目光始終緊盯著眼前的少年。

  鬥笠下露出的那雙淡泊一切的眼眸讓他的身體本能地戰栗著。

  這些年雖未經歷生死拚殺,但走鏢難免會和人交手,積累下來的經驗催促著本能不停向他的大腦發出警告:

  趕緊跑,自己絕不是眼前這人的對手。

  但胡往之知道,自己無路可選。

  鏢局眾人的反常,陌生女子的警告,來時路上的血跡。

  此刻,一聲聲模糊的殺聲與話語不斷地從林間。

  他還記得,自己模糊的記憶裡曾經有個家,高門大院,院子裡只有一顆很高很高的大樹,空曠的很。

  盡力回憶時,也總會夢到,可腦海中的景象卻只剩下一場大火。

  後來,關於家,他便再沒見過。

  往後的記憶裡,只剩下義父那張有著刀疤,卻也不怎麽嚇人的臉龐。

  起初那張臉時不時略帶傷感,可隨著自己漸漸長大,那張臉上的笑容總是愈發明朗。

  他也曾迷茫過,到了上學的年紀,自己每到一個學堂總要和那裡的先生問上一句:

  一個人,為什麽會沒有家?

  但始終沒有得到答案。

  再後來,自己和徐不二一同進了東陽書院,那裡的老頭說:人皆有歸處,何處安心,便是家。

  那天起,他便知道。

  那個人,就是家。

  這是他在世間最在乎的東西。

  而眼前這條路的盡頭,那個教他養他的親人可能正遭受威脅。

  所以,今夜哪怕自己注定要與他共死,也是理所應當。

  長刀出鞘,胡往之雙手執柄,壓低身子,腳掌在泥濘的地面上踩出了一窪淺坑。

  “讓開!”

  道人毫不在意胡往之的示威,手中銅錢拋起落下,擲出最後一爻。

  看著手中銅線顯現的卦象,道人暗暗歎息。

  下震上乾,天雷無妄,看來天意難違。

  “小友,聽貧道句勸:此行有失,不可妄行。唯守本心,方可解此劫。”

  “前輩既不肯讓路,那就休怪晚輩失禮了!”

  沒有一句多說,胡往之緊了緊握著長刀的手,一個箭步近身長刀便是照臉劈去。

  而道人卻是輕描淡寫地揮一揮長袖,渾厚的氣勁卷起雨水如同石子一般砸向胡往之。

  水滴破裂,其中蘊含的勁力迸發而出,將劈向他的長刀連同胡往之的身子一並蕩開。

  看著倒在泥水裡的少年,道人捋了捋微微泛白的山羊胡子。

  “尚且有些功夫,可惜根基不深,你過不了我的,回頭吧。”

  但此刻的胡往之已聽不進任何言語,杵著長刀撐起身子,再次揮刀,沒有絲毫猶豫。

  “讓路!”

  道人見狀也只是微微側身躲過,手指順勢勾住胡往之的衣服邊角,輕飄飄地一拽便又將其扔回了原地。

  接二連三的衝擊讓鮮血漸漸滲出口鼻,胡往之再次爬起,仍要向前。

  “嘖......”

  道人微微怎舌,心中實為不忍,但依舊擋在小徑前。

  大雨中,兩人就這麽一來一往地拉扯著,寸進不得。

  恍惚間,胡往之已記不清究竟是第幾次被扔回泥潭。

  抬手揮刀從起初的周身震痛,直至四肢軀乾徹底麻木。

  又一次的倒地起身,胡往之已不知臉上混著的是泥水、雨水、血水還是淚水,隻覺眼前發昏一片模糊。

  可他還是提起刀,又一次憑著感覺向著那個熟悉的方向走去。

  看著少年再次踉踉蹌蹌地走到了跟前,道人也不再出手,只是一手輕輕扶住他的肩膀便將其擋下。

  “何苦執著?”

  “他......是我父親!”

  “......罷了。”

  道人眉眼微顫,只聽得身後遠處的院落中雜亂聲漸隱,原先那兩股強大的氣機此刻也已盡數消弭。

  見少年仍然不改心意,道人自覺在攔也無意義,拂袖側身讓開道路。

  同時伸手從雨中撚出一抹水於掌中凝固,甩手飛出一枚冰礫沒入了少年的後頸。

  “故人遺福澤,貧道幫小友這一次也算是還了當年的恩。”

  伴著一聲短歎,道人的身形也隱沒在了雨夜之中。

  稠山上一處岩洞內篝火晦暗,仇婁倚著闊刀癱坐在一口木箱之上喘著粗氣。

  與他同行的教眾隻余下了寥寥二人守在洞口。

  一旁那件被捅出了幾個窟窿的血衣亦是方才那場大戰的見證者。

  細小的傷口遍布全身,已經開始結痂,體無完膚用在他身上都算不上是個形容詞。

  一身充盈飽滿的血肉此時就像縮水了一般,原本魁梧的身形驟然小了一大圈。

  面龐上也是皮肉皺起,若不是須發仍黑,看上去如同一位垂暮之人。

  “「良家子」江南道令使荀若白求見。”

  大雨滂沱中,荀若白閑庭信步,款款而來,周身散出的無形氣勁撐起一方無形的罩子將雨水隔絕,使得身上未曾沾染半分濕氣。

  兩名教徒雖自知實力不濟,但仍試圖攔人。

  荀若白止步於洞口,並未強衝,直到仇婁示意放行。

  “仇將軍,多年不見,倒還是英武依舊。”

  “丫頭,跟著楊辰那小子這麽多年,光練了這一嘴尖牙利齒?”

  “將軍若是想考我武藝,眼下怕是不合時宜。”

  說著,荀若白悄無聲息地放下一罐膏藥。

  “怎麽,他讓你來就是為了落井下石?”

  仇婁接過膏藥,沒做任何懷疑便擦在了傷口上,「良家子」雖說替那狗皇帝乾事,但還不至於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將軍說笑,大帥得知您此番舉動,特地吩咐我替他向您道聲謝謝。”

  “他謝我?怎麽,是覺得我在嶺南給他造的麻煩不夠大嗎?”

  “自然不是為了這個,他要謝的是您替他除了那鍾丘山。若是由他親自下令除之, 來日可就無顏去見黃泉之下的洛川侯了。”

  “他如今仍為李氏效命,那我與他早晚也是兵戎相見,屆時他若肯棄暗投明,倒該是我要謝謝他了。”

  “將軍這話就不對了,明明是您在暗,我們在明,不是嗎?”

  “我不管那小子在想些什麽,別妨礙我。”

  “您只要不鬧事,自然不會。”

  是夜,少年歸家,帶著滿身的泥腥和傷痛。

  火光緋然,院落破敗,土屋殘毀。

  裹著血水的雨緩緩滲入大地。

  待到天明時已不著蹤跡,醞釀出的只有人心中的愁與恨。

  見那一黑衣少女立於雨中,收起了那瓶毀屍滅跡的毒水,短劍隱隱出鞘。

  胡往之看著地上躺著那一顆顆面目全非的頭顱和殘肢斷臂。

  終究還是晚了。

  就連義父的最後一面,他都未曾見到。

  憤怒——這作為萬物之靈長的人為數不多與野獸無異的情緒,此刻正在他的心中滋生。

  火光映照,黑衣少女認出了來者,漠然眉眼間閃過一絲不忍。

  “怎麽是你?”

  可少女的驚呼並引起胡往之的注意。

  身上的痛楚隨著升騰的怒火頃刻間煙消雲散,寒氣凌然的氣勁帶出一陣陣霧氣,纏繞在了他手中的那柄長刀之上。

  雨水墜落其間,驟然凝作冰礫。

  胡往之不知道自己這具身體還能撐多久。

  可他知道,自己心中唯有二字:

  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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