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得遇故人,確實是人生一大喜事。
曹叡也不例外,和胡質敘舊了好一會兒,才說起正事。“想來使君帶兵圍困趙莊,是為了昨日之事吧?”
胡質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只是沒想公子在這,若是質有冒犯之處,還請公子見諒。”
劉家天子心眼小,一點小事能記好久。曹家人心眼同樣不大,胡質還想繼續在太守的位子上發光發熱,不想被曹叡記在心裡。
“使君秉公執法,何談冒犯二字。倒是叡因私廢公,阻撓官吏執法,理當在使君駕前請罪。”
說罷,曹叡向胡質脫帽致歉。
鄭稱和司馬師見狀,再也坐不住,拜倒在胡質面前,將罪責往自己身上攬。
鄭稱摘下頭頂儒冠,說道:“稱為武德侯傅,未盡規勸之責,昨日之事罪在稱。”
司馬師沒到加冠年紀,沒有戴帽子,也道:“趙李氏系師所救,所有罪責當由師一人承擔,還請使君責罰。”
胡質連忙起身,將曹叡扶了起來。他一開始確實有殺雞儆猴的意思,想拿夏侯廙和司馬師開刀,以警醒他人。
可見到正主是曹叡,便沒了之前的想法。他又不是張釋之,敢拿儲君刷名聲。
曹丕雖未正式建儲,卻專為曹叡作《以侍中鄭稱為武德侯傅令》,這是其余諸子沒有的待遇。而且魏武王曹操在遺令中特地給曹叡取字,未嘗沒有指定隔代繼承人之意。
“鄭侍中,司馬家後生,都快起來。李氏之事,贖縑三十匹即可,實在不必如此。”
《說文》載:縑,並絲繒也。
即雙絲織成的絲織品,如今已取代黃金,充當上幣使用,也可用來贖罪。
三十匹縑的價值與三斤黃金相當,也大抵和六萬五銖錢的價格相等。[1]
以曹叡和司馬師的身家,肯定不缺這三十匹縑。見胡質說可以贖縑抵罪,自然是皆大歡喜。
趙李氏一事就此揭過,眾人緘口不提。
胡質又問起了曹叡為何會微服到此,曹叡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胡質重複了一遍曹叡的話,讚道:“公子說的甚是精辟,此話質深以為然。十裡不同風,百裡不同俗,雖是一縣,卻風俗迥異。”
“只是不知公子遊學月余,可曾有所收獲?”
曹叡長歎道:“一路走來,方知民生多艱。”
又念道:“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胡質細細一品,喜上眉梢,拱手道:“看來公子果有所得,質為公子賀。”
司馬師又插了一嘴,說道:“胡使君,公子昨夜還做了一首從軍行,送與趙家長者。”
於是當著曹叡的面,將從軍行念給胡質聽。而胡質聽完也不吝嗇稱讚之詞,隻誇曹叡好文采。
曹叡沒有在幾人的稱讚中飄飄然,反而重提軍戶逃匿一事。“叡在外本隻為遊學,無意干涉州郡政事,只是見了趙李氏後,有一些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
“今日得見使君,正好說與使君聽。”
胡質正色道:“質洗耳恭聽。”
“叡曾聞先賢有雲: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使君為官一任,牧守一方,當造福治下黎庶。”
曹叡怕胡質面子掛不住,又解釋道:“叡並非指責使君,使君到任後勸課農桑,廣開水渠,叡亦心知肚明。常山郡今年若得豐收,皆是使君之功。”
“只是似趙李氏這般私配民戶者,蓋因家庭困頓,苦不堪言。使君不加甄別,強命官吏拿人拆婚,雖可解一時之急,然軍戶逃婚之根未除,到頭來隻徒增黎庶怨念。”
“依叡愚見,此絕非善政!若是日積月累,恐有覆舟之禍。”
“還請使君三思而後行。”
雖然曹叡說自己不是在指責胡質,可字裡行間分明有這方面的意思。
好在胡質不是聽不見不同意見的人,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的作法有些不妥。
因此胡質並沒有為自己辯解,而是直接承認道:“誠如公子之言,質也知此非治本之法。只是質人微言輕,便有治本之法也無從施行。”
“公子深入鄉裡,當知此弊根源在鄴城而非郡縣。質隻為一郡之守,無力治本,只能在根除弊病前,尋一治標之法。”
“否則放任軍戶逃匿,後果不堪設想。”
曹叡長歎一聲,他又何曾不知道胡質的行為無從指摘?如果不嚴懲逃戶,只會有更多的軍戶有樣學樣跟著逃匿。
到時候又會面臨和曹操當時一樣的困境,陷入無兵可用的境地。
當初之所以施行世兵製,就是因為需兵量大而可募之兵不足。
因諸侯並起,彼此互相攻伐,各地戰亂不斷。為保持自身實力優勢,必須維持一定規模的軍隊,因此需要大量的士兵。
而經年累月的戰亂,卻使得田地荒蕪、人口減少;再加上大族侵佔田畝、隱匿人口,以致兵源枯竭,無兵可募。
為保持固定的兵源和恢復發展生產,曹操開始推行世兵製。給士兵及其家屬另造一籍,稱為軍戶,軍戶統一安置,世代為兵。
統一安置在一起,不僅方便訓練和屯田,還能以其子女為質,令其不敢輕易逃亡。
如此一來,不僅兵源問題得以解決,還降低了養兵成本,可謂是兩全其美。
各方歲月靜好,只有軍戶負重前行。可軍戶也是人,不是牛馬,只要是人就會向往美好的生活,不堪重負的情況下自然會想逃。
“是叡孟浪,還請使君勿怪。”
“公子拳拳為民之心,質為公子高興還來不及,怎麽能怪罪公子?”
幾人一陣沉默,軍戶之事此時就是一個無解的難題,至於府兵製的構想,曹叡不打算跟胡質說,這事不是胡質一介太守所能推動的。
除非是曹叡即位,並且有他祖父曹操那麽高的威信。
而且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軍戶實際情況究竟如何,還是得親自去調查一番,才能下結論。
想及此處,曹叡看向胡質,道:“使君,叡有兩事相求,不知使君能否行個方便?”
“公子但說無妨,質定盡力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