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自配婚民戶的女子已被遣返回家,不日就會將她們配給新的人家。已經生育了的,子女也不能幸免,被一起帶回去。
到時會連同她們的母親一起,嫁到第二任丈夫家去。
趙李氏的父親左等右等,等不回來女兒,還以為她也死了,正在為此傷心落淚。
他可是知道好些個嫁出去的女子,為了不被遣返,趁官吏不備一頭撞死在牆上。光他知道被叫去認領屍身的軍戶,就有不下三家。
趙李氏雖是女兒身,卻也是他含辛茹苦養到大,如今人說沒就沒,他這做父母的如何能不心痛?
曹叡一行人到的時候,李父正在門前的空地上用斧鑿做房梁。孫兒孫女已經四五歲大,繼續與父母同睡一間房多有不便,所以李父打算再搭兩間房。
十五從軍行,八十始得歸。
李父今年還不到五十,還在征調年限內。建安十七年,隨軍南征孫權時傷了腿腳,無法繼續服役,故而被免於征調。
所謂世兵,即世代皆兵。李父腿腳不便不能從征,便需要由他兒子接替。
長子去了漢中,次子去了襄樊,現在都還沒回來。家裡只剩一個幼子,這會兒正和母親、兩個嫂嫂以及幾個侄子侄女在地裡乾活。
李父削幾下房梁,就要放下斧鑿,用衣袖抹眼淚。不知不覺,衣袖已經濕透,雙眼也哭的紅腫。
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甚至連女婿來了都沒察覺,直到趙肥走到他近前跪下行禮才看見。
見女婿獨自登門,心裡咯噔一聲,手中的斧鑿也掉在了地上。李父顧不得去撿,抓住趙肥的肩膀追問女兒的情況。
趙肥並沒有急著解釋,而是先將曹叡一行請到屋中。又站在門口向外張望了幾下,確定沒旁人後才對老丈人和盤托出。
“丈人,昨日確有本鄉遊徼前來拿人,但蕙娘並未被帶走。”趙肥壓低著聲音說道:“也算我和蕙娘命好,遇上貴人登門借宿。貴人見我倆可憐,將蕙娘救了下來。”
怕老丈人泄露消息,給曹叡帶來麻煩,趙肥又叮囑道:“丈人你隻當蕙娘去了便是,千萬別說是被貴人救了。”
李父不是沒有見識的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他還是明白的。是以當他得知自家女兒被貴人救了後,放下心來的同時也明白了女婿方才為何會那般謹慎。
得知女兒沒事的消息,李父臉上才看見笑容,笑著說道:“女婿放心,蕙娘的事我誰都不說。”
將老丈人安撫住後,趙肥又介紹起了曹叡的身份,小聲道:“丈人,這位就是搭救蕙娘的貴人,夏侯公子,乃是夏侯大將軍之孫。如今遊學四方,正好路過我們萬年鄉。”
李父見過最大的官也才部曲督,知道屋中貴人是當朝大將軍之孫後,立刻跪下磕頭,感謝貴人的救女之恩。
“李翁請起。”曹叡親自扶起李父,又吩咐趙肥扶李父坐下。
趙肥聞言,扶著自家老丈人坐在一個木頭墩上。見曹叡還坐著,有些不好意思,忙從牆角抱起一個稍微乾淨點的木頭墩。
用衣袖用力擦了好幾下後,才請曹叡入座。“公子坐,小的已經擦乾淨了。”
曹叡沒有推辭,一屁股坐了上去。
等曹叡坐穩,趙肥向老丈人道明幾人的來意:“丈人,夏侯公子想了解了解軍戶的情況,等會兒會問您一些問題,您一定要照實回答。”
“那沒的說,公子隨便問,我一定照實說。”
“那就麻煩李翁了。”
曹叡並沒有直接問李父遇到了哪些困難,而是旁敲側擊,聊起了家長裡短。
先問了句家裡幾口人,得知李父的孫兒孫女已經四五歲後,便說起了自己四五歲時的趣事,說自己那會兒經常惹得母親生氣,還說自己那時候最討厭認字了。
小孩子四五歲時,正是最鬧騰的時候,趙父嘴上說著煩,心裡卻高興的不得了。“誰說不是呢,幾個小兔崽子天天纏著我吵鬧。孫兒讓我給他們做木刀,孫女讓我用泥給她捏條狗。”
“一日不做就纏著你鬧一日,今天被他們阿母帶去田裡乾活了,我才能得一會清閑。”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如忘年交一般,聊了好一會。
李家的家底也差不多被曹叡摸透了:大大小小九口人,種了一百畝地,其中水田七十畝,旱田三十畝。水田畝產粟米三石,旱田畝產一石半。
一石等於120斤,漢代一斤約合現代258克,一石就是62市斤,李父家去年一共收獲15810市斤粟米。
不過這一萬多斤粟米並非全部歸李家所有, 其中有六成半需要上交給官府,留給李家做口糧的只有五千斤多一點點。
這點糧食,只能勉強糊口。改善生活,全靠出征打仗,因為抄掠的財物歸士卒自己所有。
六成半的田稅,讓曹叡感到心驚。一年忙到頭,七成要歸別人,剩下三成還得看別人臉色。
換作是自己,恐怕也會選擇逃亡。
可惜逃不了,朝廷有專門的制度和法律針對軍戶。一曰錯役製,二曰士亡法。
錯役製說白了就是拿士兵的家人做人質,軍官也不例外,需要將家眷留在鄴城。而士亡法則規定士兵一旦逃亡,全家都要處死。
這兩玩意就是曹叡他死去沒多久的爺爺曹操琢磨出來的,現在還有一個非常有名的苦主在世。
十七年夏五月癸未,誅衛尉馬騰,夷三族。
兩人聊得興起,正午已過都不知道。在田裡乾活的幾個人一直沒等到李父送飯,擔心出事,連忙回家查看,才發現家裡來了客人。
而李父看到家人回來,才想起自己還沒做飯,連忙叫兩個兒媳去做飯,還讓她們殺隻雞,說要好好款待貴人。
似李家這等家境,曹叡哪裡肯吃雞?隻吃了頓地地道道的粗茶淡飯,好好的感受了一番民間疾苦。
曹叡尚且隻吃了個七成飽,更別說許儀幾人了。李母還要去煮飯,卻被曹叡阻止。
留下一匹縑和幾匹布後,便帶人離開了李家。這時趙肥才告訴李父李母,自己和蕙娘如今跟了夏侯公子。
李父李母眼中含淚:“跟著貴人好,走了就不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