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裡的傍晚清風醺然,道兩邊草叢裡的蛐蛐兒,和試圖入眠的鳥獸們,好像喝得爛醉,時不時地發出低語。巴亞迪“唐”的胎噪很小,應該沒有驚擾它們的輕眠。
開了半晌,胡警官忍不住問道,“你是怎麽推理出在遠處那片林子裡的?”
吳生猛地驚醒,擰擰巴巴半天才坐直,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問,“你說啥?”
“我說,村子那麽大,你怎麽就確定牛在那片林子裡?”
吳生掏出煙點著了放到嘴裡,嘴的一半夾著煙,另一半說著話,“村子大是大,但是地上物有規律的。你看啊,這村子四周環水,出入口就東邊這一個,還被農戶居住區給圍上了。居住區往西邊,南邊是連片的水田,北邊是大片的草原,植物高度連條大點的狗都遮不住,更何況一個人和一頭牛,離老遠一眼就看見了……我艸!”吳生一邊說話一邊抽煙,煙隨著他的嘴一動,火星子掉到了他的衣服裡,燙得他一激靈。
吳生好不容易把火星撲滅了,發現衣服燙了個小洞,肚皮也燒黑了。他摸了摸那盒聖境,突然覺得不香了。
胡警官接過話茬,說道,“你意思是中間那片樹林能藏住他蹤跡唄?”
“對啊,栓牛的那棵樹就是那片樹林延伸出來的一個小分支嘛,從那兒往樹林裡走,就算匍匐前進,十五分鍾以內也到了。”吳生說話硬氣了些。
說著,車開到了樹林邊上。這片林子是人工林,每棵樹至少有7米高,分7條板塊由東向西種植,板塊之間相隔3米多,每條板塊3行樹,每棵樹之間株距不足兩米,種得很密。月光照下來,給整個林子都染上了光暈,唯獨林子裡面光線很暗,在林邊向裡看去,好像一條黑漆漆山洞。
林間道路崎嶇不平、又窄又暗,胡警官和吳生對了下眼神,
把車的遠光燈打開,決定下車走進去。吳生打開車門,剛邁出一條腿,猛地又坐了回來。胡警官疑惑道,“怎了?”
“胡警官,你的警帽呢?”吳生目視前方,一臉正經。
胡警官把身子探到後排,把警帽翻找出來,放到吳生腿上,問,“你一天怎麽那麽多事兒?你要幹啥?別給我弄埋汰了。”
吳生拿起警帽扣在頭上,戰戰兢兢地說,“您是人民警官,一身正氣,百鬼莫近。我不行,老子怕怕。”說著,還使勁把警帽往下壓了壓,嘴裡念叨著,“祖國保佑……祖國保佑……”
……
樹林裡十分安靜,除了偶爾傳來的蛐蛐兒叫,一點聲音也沒有。更怪的是,明明這片林子是帶狀的,遠近一樣寬,可就是感覺越往林子深處走,月光越暗。現在,遠光燈只能遠遠地看見兩個光點了。
吳生越走越感覺心裡發慌,手機手電筒的照明距離只能保證他看清路面不摔跟頭,嚇得他恨不得把頭上的警帽按進腦袋裡。
胡警官看著他那畏畏縮縮的樣,惡趣味油然而生。“誒,老吳,還記得初中時候晚上放學我給你講那個故事嗎?”
“你說哪個故事?”吳生頭也不回,繼續用手機四處照明,生怕哪個方向突然躥出個不明生物。
“就是有個女鬼,到處獵食人類,選中目標時就張開四肢,像個蝙蝠準備進攻哪個。”
吳生一聽,更害怕了,趕緊往胡警官這邊湊了湊,說,“你哪是警官啊你,你特麽是警犬吧,哪有你這麽狗的!”一邊說,一邊追著胡警官就要打。
胡警官自覺理虧,見吳生追上來轉身就跑,還不忘S形走位,防止被抓到,完全忘了找牛的事兒。
就這樣鬧著有三、四分鍾,也不知道跑了能有多遠,吳生這個體力實在是跟不上了,只看著胡警官手機手電筒的光晃晃悠悠越來越遠。吳生扶著旁邊一棵樹,哈哧哈哧地喘著粗氣,手往胡警官跑去的方向伸著,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吳生轉身靠著樹一屁股坐下,也顧不上髒不髒了,趕緊大喘幾口氣,讓氧氣給他來個肺部按摩。喘息了半天,吳生緩過來不少,往前面望去,胡警官早就沒影兒了,喊了幾聲,也沒有回應。他心裡暗暗罵到,“這個胡警犬,四驅是比我這兩驅的快。”剛罵完,吳生頓感不妙,“我去年買了個表,這特麽不就剩我一個人了麽!”想到這,吳生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就醒酒了。
怕黑是刻在人類骨子裡的基因。然而人類懼怕的不是黑暗這種顏色,而是對裡面暗藏的未知危險的感知和警惕。最初,應該就是在某片原始森林裡,某隻猴子,在某個深夜裡,親眼目睹了某隻同類,被某隻不知名的野獸掠走後,烙在腦子裡的印記,最終傳承給了全人類。所以,在進化的過程中,人類才致力把創造光明,作為第一個發明。
林子裡十分幽靜,蛐蛐兒也不叫了,鳥也不飛了,甚至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吳生甚至能聽見空氣劃過鼻腔、氣管一直到肺裡的聲音。他顫顫巍巍地拿起手機,準備罵一罵胡警官,可連續打了十幾個,都是暫時無法接通。看了看手機信號,明明是滿格。
吳生急得抓耳撓腮,但四周的黑暗好像一條條繩索,把他綁在樹下一動不敢動。
就這樣坐了有10分鍾,還不見胡警官回來。吳生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著,想看清哪邊能最快走出這片林子,然而四周都一邊黑,根本辨不清方向。看了看手機,才九點多,距離天亮至少還有6個小時。他實在是呆不住了,把心一橫,“去他的!試試!”
想著,吳生站起身來,又按了按警帽,隨便選了一個方向開始走。大概走了有四五十米,前面還是密密麻麻的樹林,沒有到邊界的跡象。他又轉身向右走。
之所以選擇這種方式, 主要是他考慮到,即使最初他運氣不好,選了和樹林種植方向一致的方向,在第一次九十度轉彎時,也能馬上找到樹林橫向的邊界,盡快從樹林裡面走出去。這是之前搞研究時,無意間聽到一個經常野外露營的大哥說的方法,最能對付這種帶狀的樹林。
然而,他想多了,繼續向右走了大約五十多米的距離,仍沒有看到邊界的跡象。
樹林裡更靜了,吳生每走一步,都能聽到鞋子碾壓路上沙子的沙沙聲。他停下腳步,考慮著要不要再轉回去試試。可是,沙沙的聲音沒有隨著他的腳步停下來。
吳生雙腿立馬像灌了鉛一樣,再也邁不動步了。那些沙沙聲這時候反倒變得更加密集起來。
人在恐懼的時候感官會變得異常靈敏。吳生現在就是。他慢慢地轉頭四處張望著,脖頸處關節摩擦的聲音,隨著骨骼直接傳到大腦裡,聽得一清二楚。
他左右張望了一下,什麽都沒看到。又停下來,準備轉身向後看。可是,耳朵裡骨骼摩擦的聲音,仍然沒有隨著他的停止而停下來。沙沙聲伴著摩擦聲一起在吳生的腦袋裡亂竄,音量雖然不大,但每次響動都能要了他的命。
“媽買皮,研究員今天要死在研究的路上了!”想著,吳生雙腿一軟,一下坐到了地上。
他這一坐,周邊的聲音立刻停止了。他順著眼前的方向,向上一看,頓感頭皮發麻,毛孔全都張了開來。只見一個巨大的影子,四肢張開著,在兩棵樹中間離地四五米高的地方,面無表情地瞪著他。那黑漆漆的輪廓,就像一隻巨大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