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端午深夜。
閘口村一間破舊出租屋閣樓,林煜被狗吠聲驚醒,坐起,罵了一句他媽的又查暫住證了。
推醒胖虎,兩人不慌不忙的用老辦法從閣樓的小窗裡爬出去離開。
出租屋後面就是荔枝林,只要進了荔枝林就“安全”了,他們已這樣逃過十二次“劫難”。
但這次他們被埋伏在林邊的治安員陳漢基逮住了,看著陳漢基手中長長的黑膠棍,林煜暗道,他媽的十三這個數字還真是不吉利啊。
陳漢基的身材並不高大,瘦得跟竹竿似的,林煜有把他打倒走人的衝動。
很快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這樣做,治安隊可以拿借住的三叔親戚的小舅子開刀,最終自己也會被扒出來。
裝可憐吧,只能用這一招了。
林煜用力眨了眨眼,竟然擠出兩顆淚珠,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晶瑩剔透。
他帶著哭腔說:“大哥…大哥做做好心…放了我們吧…我們…我們找了幾個月工作…彈盡糧絕了……。”
“喲!演上了…出馬尿啊…曬慘啊…X你老姆,個個裝兩下慘就讓我放人,我地仲使揾食嘅……。”情急之下,陳漢基的家鄉話脫口而出。
“咦…大哥,我們是老鄉啊……。”林煜驚喜叫道。
陳漢基愣了一下,說“你們也是瀧州縣的?”
“大哥,去年撤縣設市,是瀧州市了。”
“呸,去他媽的市,叫縣叫市還不是一個屌樣,窮不拉雞的地方…喂,你們哪個鎮的?”
“我們是利時鎮的,大哥您呢?來,整一根,煙不好,大哥別介意。”
還真是老鄉啊,林煜心裡暗喜,一邊說一邊給陳漢基遞煙。
“原來是紅包鎮來的衰貨啊…你老姆這煙也太爛了,一塊錢的寶鷹吧…吐…尼瑪真辣,爛煙……。”
“大哥,我們現在只有這個,要不,等我們找到工作,回頭請大哥抽好煙。”
“屁話,他媽的,轉身你就不認人啦,不要裝了,想脫身…難囉……。”一邊說一邊伸出左手,食指和拇來回搓動。
陳漢基怪腔怪調的,黑暗中,兩眼閃閃發光,眼神在林煜二人身上掃來掃去。而強光手電的光柱,卻從林煜的臉上移到自己的左手上。
“大哥…都是老鄉…又沒人看到,放我們一馬吧,我們永遠記住你的大恩大德……。”林煜要繼續賣慘,他已看到陳漢基搓動的手指,心裡明了,死撲街要錢呢,可自己沒錢啊。
陳漢基對林煜賣慘不為所動,見對方已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咧嘴陰笑了一下,停止了搓動,伸出食指和中指。
二十塊?不可能的,是兩百塊吧。
時下,工廠的普工每小時工資一塊多,每天乾十二小時,一月下來也就三百來塊,兩百塊可不少了。
但被抓進治安隊,就算在未送收容站之前贖人,也要三百一人,兩人就六百,對比下兩百倒也不多。
林煜吞咽了一下有點乾的喉嚨,兩百“不貴”,只是現在別說二百塊,二十塊也掏不出來啊。
“大哥,我們真沒有。”
“沒錢講個屁啊,你他媽的…走,小黑屋養蚊子去,王八蛋浪費老子時間。”
“沒一點老鄉情面啊。”
“X你老姆,若不是老鄉,鬼跟你廢話。”
“這樣…大哥,我們給你四百,但得明天…我明天找其他人借。”
“尼瑪隔壁,你當是在村口小店買醬油,可以賒啊。”
“每人三百。”林煜急了,主動升價,同樣是三百一人,總好過去小黑屋喂一晚蚊子。
陳漢基想了一下,竟然點頭說:“信你,明日十點前給錢,身份證先押我這裡滾蛋。”
“不,三百得找到工作後發工資才給。”
“撲你個街,玩老子啊。”
“大哥,我們是真心實意的,大家都是一個地方來的,幫個忙嘛。”
“每人四百,身份證給我,給你一個月時間。”也許陳漢基覺得林煜的話也沒錯,想了一下說道。
“大哥,身份證給你了,我們怎麽找工作啊,而且,扣身份證是違法的。”
“他媽的,還跟我講法呢,你們沒辦暫住證就是違法啦,走走,去治安隊吧,懶得和你們廢話。”
“等等,大哥,我想到一個可以讓您放心的辦法。你不是有人面嘛,人又長的帥,肯定認識很多老板和頭面人物啊,要不…我們給每人給你八百,你順便幫我們介紹一份工唄,這樣你就不用擔心收不到錢了。”
“你們想找什麽工作?”林煜說他長的帥,陳漢基竟然動了“惻隱之心”。
“隨便,只要有工資收的就行,農村人,啥工作不行。當然,最好是電子廠了。”
這年頭年輕人最喜歡進電子廠了,林煜為此還去電子培訓班學了三月修理。
“每人一千吧。”陳漢基想想說。
“成交。”
“身份證給我,明天傍晚,村口等。”
“好!”
老鄉見老鄉,背後搞一槍,他媽的王八蛋真黑,每人一千啊,得白乾幾個月。
次日傍晚, 林煜終於見到了陳漢基的真容,一個貌似忠厚,一笑卻露出奸詐的混蛋。
“大哥您來了啊…整一支…對了,未請教貴姓名。”林煜掏出三叔親戚舅子那偷來的半包紅雙喜,抽出兩根遞向陳漢基說。
陳漢基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煙盒,伸手接過一根,叼在嘴上,胖虎掏火機給他點燃。
“陳漢基。”
“陳大哥…是不是幫我們找到工了……。”
“都會啥?”
“胖虎會打鐵,我…我學過電子修理……。”
“三個月的電子培訓班啊?他媽的,那玩兒滿大街都是,現在是資方市場,看看多少人找工沒著落。”
“是,是,我…我爸是村廚,我…我也會炒幾味村菜。”
“哦,那倒是巧了,走吧,過去讓老板看看。”
陳漢基說巧了還真是巧了,他要帶林煜去幹活的地方,就是塀湖鎮工業區路口的大排檔餐廳。
所謂的大排檔餐廳,就是白天在室內營業的工人飯堂,晚上把桌子凳子搬到門外的空地上擺攤的大排檔。
店子有一個土而屌的名字:工友大食堂
晚飯時間,餐廳的生意很好,人頭湧動,賓客如雲,人聲嘈雜,汗味,飯菜香味,煤煙味,還有路對面工業區裡塑膠廠裡飄出來的塑膠味混合在一起,成了繁榮的味道。
這破飯店生意真的不錯嘛。
陳漢基讓林煜二人在門外稍等,自己進去找老板。
片刻,陳漢基和一個胖得像豬的老板從店裡出來。
“黃老板,就是他們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