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繹遲遲不說話,劉和的嗓門提高了八度。
“怎麽?孤的話,你沒聽見嗎?”
“你的耳朵呢?”
“可是你母親生你的時候,忘了一同生出來了?”
劉繹紅著眼,一點點起身。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劉和愣住了。
“你說什麽?!”
“再說一遍!”
劉繹搖搖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罪人劉繹,謝彭城王恩。”
然後失魂落魄地起身離開。
獨留劉和坐在殿中,反覆咀嚼著,方才兩句話。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這是在罵孤!”
“來人,將他給孤抓回來,孤要……”
“大王!”
一個俏麗的身影,出現在殿前。
年輕貌美的女子,用綾羅綢緞,將嬌嫩的身體裹了起來,不被人所覬覦。
她用白嫩的柔荑,環抱住一隻白兔。
一時之間,竟叫人分不清,到底是她的手更白,還是懷中的兔子更白。
“大王,你看妾在院中發現了什麽?”
女子愛憐地撫摸著白兔。
“它好乖呀。”
劉和見是自己在兗州納的愛妾,臉色稍霽。
暗中揮退了,要上前稟告的仆人,將愛妾擁進懷裡。
“你喜歡?那就養在身邊,給你解悶也好。”
“王府大,往後孤事務也多。無法再像兗州時,那樣時常陪著你了。”
葉景月眉目彎彎,巧笑倩兮。
“大王說的是什麽話!”
“難道妾是那等不識大體,整日只會纏著大王陪自己玩耍的女子嗎?”
“那大王也未免太小瞧妾了!”
一句句嬌嗔,哄得劉和心花怒放。
先前對劉繹的那股子氣,早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知道,孤知道!”
“若你是那種妖豔賤貨,孤又豈會如此寵愛於你?”
說著,捏了捏葉景月的鼻尖。
“走,去後頭。今日剛回國,還無甚大事要處置。”
“孤還能陪著你玩耍。”
葉景月小小地歡呼一聲,顯然非常高興。
手中的兔子卻遲遲不願放下來,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劉和也願意遷就她。
這愛妾,比自己小了二十多歲,正是貪玩的時候。
難免有些孩子氣。
劉繹還不知道,自己因為一隻兔子,而逃過一劫。
那隻兔子,是劉繹臨時挖地窖的時候,漏放回去的。
沒想到,竟然被葉景月給發現了。
也算是錯有錯著吧。
要讓劉繹知道,肯定嫌棄葉景月沒眼光。
這麽好的兔子,不拿來做鹵兔頭、烤兔肉,實在太可惜了。
好看頂什麽用?
劉繹頂著如喪考妣的臉,回到劉備的暫居處。
一直為他擔憂的劉備和張飛,見他進來,立刻站了起來。
劉備摟住劉繹,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見他不曾受傷,才長出一口氣。
“無事就好,無事就好……”
劉繹眼淚刷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他跪在地上,向劉備和張飛磕頭。
“承蒙二位叔叔不棄,這些時日,待我同親生子。”
“如今我遭逢大難,即將不久於人世。”
“只可惜,不能為二位叔叔養老送終。今日拜別二位叔叔。”
“望二位叔叔念在我們這段時日的情誼上,屆時為我收屍。”
劉備登時大驚,趕忙同張飛將劉繹強扶起來。
張飛胡亂地替劉繹擦著臉上的淚。
“這是說的什麽胡話!”
“你今年才十六歲,往後還有的是大好年華。”
“沒病沒災的,不許說這等喪氣話!”
劉繹哭道:“不是侄兒非說這等話。”
“實在是……王命不可違啊!”
劉備歎了一聲。
“果然,彭城王還是沒改變他的主意。”
張飛一聲不吭,轉身就要去拿自己的兵器。
劉備趕緊叫住他。
“三弟!你要去哪裡!”
張飛捏著丈八蛇矛,扭頭怒氣滿滿。
“大哥你別勸了,我要去找那個彭城王算帳!”
“大侄兒是為了百姓,才不得不將王府的糧食拿出來的。”
“又不是為了一己私利。”
“他身為彭城王,自己都拋下治下百姓,逃去了曹阿瞞所在的兗州。”
“有什麽資格責怪大侄兒?”
“他不在,大侄兒替他處理大事,他還心有不滿?”
“這是什麽道理!”
劉備歎道:“唯器與名不可假於人。”
“此事,的確是皇侄僭越了。”
“但事發突然,皇侄也是萬分為難之下,才做出這樣的事,非有心所為。”
“非賢德之人,民不會追隨。皇侄才是真正的……”
劉備意識到,自己不能繼續說下去了。
他問劉繹。
“彭城王是如何對你說的?”
劉繹咬了咬唇,眼眶哭得紅紅的。
“王兄讓我三日內,補齊所有糧食。”
張飛忙問:“要是沒補上呢?”
“斬首示眾。”
張飛氣得捏緊了手中的蛇矛,又礙於劉備,不能去找劉和算帳。
劉繹抬起滿是堅毅的臉,望著劉備。
“皇叔不必為我擔憂,此事我自有計較。”
“為民做這事,我問心無愧。”
“倘若再來一回,我依然會如此選擇。”
“只能怪我劉繹,未能得其主。”
劉備張口欲言,又皺緊了眉頭, 沉思起來。
張飛在院中踱步。
“這樣,我們軍中還有不少糧餉,大侄兒你先拿去頂上。”
“不夠的,我們再另想辦法。”
劉備眼珠一轉,立刻抓住劉繹。
“彭城王可曾給過你帳簿?”
劉繹故作茫然地搖頭。
他當然是要讓劉和獅子大開口啦。
若是劉和報不出原本的帳目,那麽豈不是顯得他越發無能了?
至於糧食嘛。
他要多少,自己就能拿出多少。
根本不帶慌的。
“王兄不曾說此事。”
劉備心中稍定。
“皇侄,你同我一起前往王府,此事定要分說明白。”
“沒有帳簿,就直接讓你補齊。豈非他說多少,就是多少?”
“難道他讓你補齊三年糧食,你就真給他補齊?”
“滑天下之大稽!”
劉繹面有赧色。
“不過我也不算吃虧。”
“離開前,我也罵了王兄一句。”
張飛來了興趣。
“你說了什麽?”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張飛哈哈大笑。
“說得好!說得好!”
劉備緊張的心情,也稍稍緩解了幾分。
“促狹!”
“走,我同你一起再去趟王府,將帳簿要來。”
重回王府前,劉備從來沒想過,根本不存在地窖的帳簿這回事。
直到劉和迷茫地反問他們,帳簿在哪裡的時候。
他才意識到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