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批,莫亂搞!”
剛戴好鳳冠的林嵐清急地張嘴喊出了一句家鄉話,因為林德正的威嚇,閨房裡的氣氛本已變得死寂,這一聲怒斥更顯得突兀。
閨房內的侍女們正奇怪小姐為什麽會用喊的方式發出一串古怪且意義不明的音節時,就聽到頭頂傳來轟的一聲巨響。
緊接著,磚瓦灰塵撒下,林嵐清抬頭一看,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房梁上,鐵木衫做成的主梁都發出木質纖維撕裂的吱呀聲苦苦支撐著。
那是熟悉又陌生的老家特產,一隻體型堪比小半隻大象的熊貓。
江流雲不再折磨可憐的主梁,從梁上跳下,地面如同地震般一陣顫動。
房間中的其他人,除了兩人一開始就被落下的磚瓦砸暈,剩下的侍女們都心膽欲裂地看著這黑白相間的恐怖怪熊,腿雖然發軟顫抖,但她們還是迅速地反應了過來,圍到了林嵐清的身前,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恐懼張開手圍成一道人牆。
只見原本四肢著地的黑白巨熊人立而起,門被他擋在身後,更顯巨大的身影讓人牆往後退去兩步,兩個侍女控制不住地癱坐下來,身下出現可疑的水漬。
理智在燃燒的江流雲卻沒注意這些,只是視線越過人牆,和林嵐清大眼對小眼,轉生多年後的異界初見,物非人非,雙方卻瞬間明白了對方是誰。
“哈!乖兒雜!想爹了吧!”
巨大的熊貓用稚嫩的音色發出粗鄙的普通話,詭異卻讓她懷念。
“憨批,你瘋啦!為什麽這麽莽啊?他們要來了啊!”
她想扯下頭上的鳳冠,但不小心被發簪卡住,她便瘋狂地用力往下一拉,鳳冠和發簪帶下一縷頭髮被她扔到地上。
昭姨詫異地看著林嵐清,為什麽會這樣?這是巨熊迷惑心智的妖法嗎?
她來不及想太多,就見到林嵐清衝到她的眼前,推開她和另一個貼身侍女翠香的手臂,想要衝出這堵人牆。
“嵐兒別去!!”
“三小姐不要!”
林嵐清衝破人牆,才跑幾步又被昭姨拖住。
江流雲正想過去強行帶走她,卻聽到身後一道聲音傳來:
“三小姐別怕,我們來救你了!妖怪受死!”
緊接著就是銳物破空的聲音。
咻!咻!咻!
江流雲回身一掌把數枚飛鏢拍落,只見一道身影已提刀已衝到自己身前,正要朝自己脖頸劈下,這刀速度極快,江流雲躲閃不及,只能大吼一聲硬接下來,這吼聲中蘊含著妖力,遲滯了這一刀的威勢,只在他脖子上劃出一陣火星後,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隨即江流雲一掌拍出,那身影被拍飛撞在牆上,俯身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但江流雲還沒來得及補刀,又是數道身影持著各式兵器從屋頂缺口處和門口向他襲來。
“煩死了!”
鎖中的妖力正在急劇消耗,少量壓製不住的妖氣衝擊著頭部,讓江流雲頭癢難耐,心煩意躁之下,江流雲再度催動胸前黑鎖,更多妖氣從中湧出。
“踏馬熊的力量!”
江流雲雙掌拍擊地板,這些妖氣形成了一個漩渦迅速籠罩了自己,那數道身影近身後被妖氣漩渦波及,頓時頭暈目眩摔倒在地。
他心中湧現出一股對殺戮的渴望,但還是盡力按耐住了,不再管那些凡人武者,畢竟凡人被妖氣侵襲神志,不是一時半會能清醒過來的,他對著林嵐清說道:
“趕緊走,上車,爹帶你兜風!”
林嵐清破音的嗓子對著昭姨嘶吼:
“別攔我!滾啊!”
話音未落,只見昭姨那慌亂的神色又摻雜了更多的悲愴和黯然。
林嵐清用的是南楚官話,看著昭姨神色變化的瞬間,她的狂喜和迫切瞬間被理智壓製了下來,又瞬間有了一些愧疚。
於是她的身體松懈了下來,不再掙扎。
“對不起,昭姨。放開我吧。”
啊,頭好癢。
江流雲看著眼前的離別劇,瘋狂撓頭。
——好了沒?趕緊啊哥們兒,這個形態撐不了多久的,燒智商的,不行我來吧,我不會傷害她們的。
——不用,很快的。
接著,林嵐清在臂彎中轉身抱住了昭姨。
“對不起,昭姨,但我真得走了。”
“你是不想嫁給小王爺嗎?昭姨可以帶你逃走,我們去哪裡都行,一輩子不嫁人都行,昭姨可以照顧你一輩子的。”
“沒用的昭姨,有二叔在,我們哪裡也去不了。”
“……”
其實還有一句話一直在她心裡打轉,但她沒說出口。
我本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
“可這妖怪……”
“這隻巨熊是來帶我走的。不信你看,坐下”
江流雲也聽得懂楚天官話,當即前肢落地,然後兩腳向前叉開坐在了地上,兩根前肢自然垂下在岔開的的雙腿之間,一副乖巧模樣。
——不是,怎麽感覺你踏馬把我當……
“躺下。”
江流雲有些不耐煩地向後一躺,感覺躺下頭更癢了。
“看到了吧,昭姨,我走了。”
昭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但她意識到很可能嵐兒這一走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了,雙手頹然地松開對林嵐清的環抱,向後癱坐在地上,掩面壓抑著自己的嗚咽。
林嵐清沒有回頭,面色又變回平靜,徑直地朝江流雲走去。
——走吧,按那老狗的說法,很快那四個修士會到東城門口候著,我們從西門走。
江流雲聞言,重新變成四肢趴地的形態,口中光芒一閃,一架造型別致的藤椅就綁在了他的背上。林嵐清坐上藤椅,左右扶手有兩根枯藤伸了過來,交叉狀輕輕地把她固定住。
——嵐哥,你那二叔在哪?我好想拍死幾個人啊!
林嵐清往下一看,只見江流雲嘴裡叼著半根鐵木柱,喘著粗氣流著口水不斷地磨牙,這才意識到江流雲說的燒智商是個什麽概念。
——這老狗狡猾地很,據說還從修士手中換來一道保命符,估計見到你的第一時間就跑了,現在怕是難找他。
侍女翠香看著恐怖巨熊縱身一躍,消失在屋頂的缺口處,終於松了一口氣。
殘余的妖氣開始擴散,她用漸漸模糊的視線環視著一片狼藉的閨房,紅燭滴落在地上,點燃了鳳冠和青絲,淡淡的火光在石板上燃燒,映照著散落一地的胭脂和唇紙,映照著聲音越來越小的幽幽嗚咽,映照著斑駁的血跡,一切景象都開始扭曲黯淡,荒誕地像一場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