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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誰與度》19,歲歲花相似 三
  “雪花酒上滅,頓覺夜寒無。”葉家杭先是舉杯而笑,一盞下去,心暖身暖,興致盎然:“阿野昆奴,取鼓來,小爺我要跳舞。”

  琴曲起,鼓聲響: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

  紅衣金冠的少年,寬袖微展,火烈鳥一般陽剛驚豔地出場,踏著鼓點琴音,時而扭身轉腰,時而旋轉跳躍,時而翻騰飛跨,將太陽神的尊貴,威嚴和英武,演繹得淋漓盡致。

  隨著這熱情洋溢,豪邁雄奇的舞蹈,陳猛口哨以助,珠瑤敲碗擊箸,張玉郎唱歌相和,雨荷起身伴他共舞,心事紛飛的秦樂樂,臉上也不由地綻開笑意。

  一時間,花廳光影閃爍,樂曲清亮,舞姿翩翩,笑語飛揚,沉寂的松柏梁柱,亦似開出朵朵溢彩流光的花,平常不過的屠蘇酒,勝過王母瑤池的玉液瓊漿。

  嶽霖凝視著縱情不羈的少年,心中不由得淡淡苦澀,隱隱羨豔:他,無拘無束,自由自在,高堂在側,情有所鍾。

  少年舉手投足中閃耀的燦爛華彩,又讓以才情風儀著稱的人從未有過的自卑:他,當比我更能給樂樂以幸福。

  葉家杭在一遍掌聲中結束他的表演,當娘的眼裡浮起微微笑意:好孩子,知曉意中人心有所屬,便學會了大度地接納和隱忍。面上卻搖頭批評:“投機取巧,三公子的琴藝方是真功夫。”

  “夫人此言差矣,若非深諳音律和詞意,斷難有如此生動的詮釋。”嶽霖站在主人公正的立場來評介。

  珠瑤眼裡更是百千個太陽在閃爍:“就是,好的舞者,不僅感知音韻,更要表達出體驗和情感。”

  “嶽三和葉公子都極好,我是那個望塵莫及,駟馬難追,五體投地,百裡也難望其項背。”陳少歧油腔滑調地打著圓場。

  春盤上桌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是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意境,芫荽,韭菜若萋萋芳草,蕪青與兩種蘿卜卷成迎風的花朵,色彩繽紛,賞心悅目。

  珠瑤志得意滿地笑納了眾多的點讚:“明年我們還在一起過年,仍由我和秦樂樂主辦。”

  未諳世事一帆風順的少女不曾料到:無常才是人生的底色,此情此景,那人,以及,那春心初動的期盼和甜蜜,都將永不再現。

  這一晚,將是她余生最為美好的記憶。

  在少女興致勃勃的介紹中,一道道以花佐料或裝飾的葷菜素食端上了桌:鶴鳴九天,東籬采菊,詩酒田園,月中丹桂,嬌鶯戲蝶,小家碧玉等。

  小鈴子吃得興高采烈,晃著腦袋道:“兩位姐姐在餐桌上的花樣一般多呢。自從有了秦姐姐,我與公子都比過去胖了。”

  雨荷的眼波在嶽霖和秦樂樂之間轉得一圈,微笑逗他:“那便想法讓姐姐長住小築。”

  兩位愛慕者都不由自主地向秦樂樂看去,卻見她若無其事地挑起一塊東坡肉:“色澤紅亮,軟糯醇厚,肥而不膩,今日的火候掌握得極好。”

  她顧左右而言他,心裡卻有幾十隻吊桶在亂晃:珠瑤和汪青峰先後到達湖州,憑著三哥哥的聰明,一絲破綻都會被他猜出真相,我需得盡快,親口告訴他我的來歷。

  珠瑤不曾忘記自己的職責,停下玉箸,笑嘻嘻地搖簽:“陳公子,輪到你了。”

  陳少歧沉吟:“剛上一道東坡肉,在下便講一段東坡先生的事,些許不雅,諸位可別介意。”

  “成日總是棋琴書畫也無趣,有點不雅才帶勁,少歧,快快講來。”葉家杭拍著案幾連串地催促。

  哪料講古之人還賣弄關子:“你們說說,東坡先生風評如何?”

  “那還用說,先生自然才華卓絕,曠世奇才。”珠瑤搶先回答:“幾度沉浮,不改豁達與樂觀。”

  張玉郎以史為證:“當年英帝有意讓先生直接入翰林院,韓相反對,說遠之大器要逐漸培養和提撥。先生得知後,感謝韓相愛人以德,可見其曠達。”

  眾人頻頻點頭,嶽霖卻一個激冷:父帥曾經力拒封賞,趙構卻堅持越級提撥,以致,父帥在三十二歲便手握重兵,遠超過去的上司和同級武將,煙花般地上升,然後,墜落。

  陳少歧那廂將故事講得不緊不慢:“先生曾與好友佛印禪師隔江而住,有一日他做了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台,自認為意境很高,差人送到禪師處,以為他會大加讚賞,誰之得到的回信只有兩個字,你們猜,是哪兩字?”

  葉秋娘猜測嶽霖定然知曉此典故,眼風過去,對方輕聲道:“知行合一難,先生亦如此。”

  兩人心照不宣地相互一笑,隨及不約而同搖頭深歎。

  禪師的修為極高,難不成只是不錯二字。秦樂樂暗忖,還未接話,葉家杭已衝口而出:“定是放屁二字。”

  眾人齊聲笑了,張玉郎道:“想那佛印乃才高八鬥的出家禪師,怎會講出此等粗語。”

  葉家杭想也不想地反駁:“人生百年,活著就要痛快,愛恨喜悲,都要盡興才好,他這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台真是無趣之極,不是放屁是什麽?”

  陳少歧點頭:“葉公子的話雖然與禪師的本意大相庭徑,但他的的確確寫的就是這二字。”

  “真是如此?”“真的麽?”幾個少女不可置信地齊齊發問。

  陳少歧繼續解釋:“東坡先生看後不服,氣衝衝地跑到禪師處評理, 誰之禪師廟門緊閉,門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寫著兩行字,八風吹不動,一屁過江來。”

  “妙啊。”葉家杭撫掌大笑:“先生這可上當了,就說嘛,世間哪裡有人真能做到八風吹不動?”

  秦樂樂卻道:“說明先生看重禪師,倘若別人如此說他,他定不在乎,更不會過江去評理。”

  言為心聲,秦樂樂性格孤傲,除去知己朋友,誰也不在乎。葉家杭聽在耳裡,笑容微斂,是悲還喜。

  珠瑤花容亂顫地笑:“我看一那個什麽過江來,比端坐紫金台要高妙。”大膽任性的公主,終於不好意思在心上人面前說出那個字來。

  小鈴子咧嘴笑得半天,道:“一屁過江來,這句好記又好懂,少歧公子,今後你多教我幾首放屁詩。”

  話音未落,眾人忽聽“噗”的一聲輕響,卻是小鈴子真的,不遲不早,此時此地放了個屁。

  片刻的沉默,眾人忽又哈哈大笑,女郎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葉家杭和張玉郎更是笑得前俯後仰。

  可憐的小書童滿臉通紅地奔出了花廳。

  笑聲中,嶽霖眼光滑過秦樂樂的如花笑靨,暗中祈禱:願卿卿歡喜,歲月不負;願海晏河清,普天同樂。

  ——————

  注:

  1,感謝本是人間客執劍衛蒼生補充:據說屠蘇酒是漢末名醫華佗創製,將大黃、白術、桂枝、花椒等中藥入酒中浸製而成。宋朝文學家蘇轍有詩道:年年最後飲屠蘇,不覺年來七十余。飲酒是從年長者飲起,過年飲屠蘇酒正好相反,卻是從最年少的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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