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譚浪，是個賣窗簾的，沒錯，和你們想的一樣:在大街上，租一間門臉，掛上幾塊樣品，然後就當老板了。

　　說是老板，其實店裡就我一個人，門童，售貨員，進貨員，加工安裝，都是我一個人。

　　沒辦法，人工太貴了。

　　有人推門進來，笑臉相迎，生意做成了的，給人家客客氣氣的送出去，這叫做感謝惠顧。生意不成的，也要給人家客客氣氣的送出去，這叫買賣不成仁義在。

　　冬天冷，夏天熱，店裡來人，有時候就是奔著空調暖氣來的。來我這裡裝模作樣的東摸西看，蹭杯茶水的也是大有人在。

　　但是你能說什麽，你給人罵出去?你這店還開不開了?

　　買賣低買賣低，說的就是個能低頭，能含笑…

　　照理說，這麽委屈，那別幹了呀，二十來歲大好青年，幹什麽不成?草，乾這個?

　　不乾不行啊。

　　因為還有個吃奶的孩子要養。沒錯，我有個孩子。

　　什麽，老婆跟人跑了?

　　列位看官，您啊，可也別想多了，就我這個慫樣，娶老婆?可別耽誤了人家！這孩子，是我撿來的。

　　怎麽撿的?嘿，說來可就話長了。

　　不是跟各位吹啊。我也是名牌大學的學生。

　　從小我也算是別人家的孩子，雖然我這個人並不比大部分同齡人聰明，可是咱這個人，卻是出了名的品學兼優啊。咱能耐的住。

　　這就是優點啦。

　　其實，這也不算什麽，因為大部分的孤兒都有咱這個優點。

　　沒錯，我是個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

　　不是給各位賣慘啊。

　　其實孤兒也有孤兒的好處。最起碼，做錯了事情的時候，不會有親切的父愛加身啊。

　　正因為我是個孤兒，所以我很早就知道學習的重要性。

　　村裡面，沒什麽能人，但是民風淳樸，所以，我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麽氣。村裡人對我不能說照顧有佳，但是到誰家都能蹭口飯吃。

　　民風淳樸也有壞處，大人們養家糊口，總是斷不了在外面受點氣。

　　回來後，總是有時候憤憤不平，街裡街坊的說道說道，發泄一下，最後總是會總結，咱們村要是也有個當官的就好了…

　　聽的多了，自然這就有了一份期盼:我要好好學習，將來，要當個官。不讓村裡人再受這個鳥氣。

　　終於，我考上了一所著名的政法大學。這學校，牛氣的很，可以這麽說，一但考進來了，一直腳就進了衙門了，名字就不說了。這個，確實不方便。

　　我心無旁騖，努力學習，積極參加各種活動，就為了有一個好的歸宿，但是造化弄人。

　　終於，在一場足球賽中，我命之注定的認識了一個女人。

　　就是這個女人，讓我從一個天之驕子，變成了一個安裝工。

　　這是一個極為漂亮的女人。和我是同年級。

　　不遭人忌是庸才，足球賽我被人下了黑腳。

　　當我的頭磕在地上的時候，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才知道，我欠了別人一條命。

　　重度腦震蕩，並且，我居然還貧血。據說當時情況有些嚴重，這個女人好像還是個幹部，她組織人手給我送到醫院，墊付了醫藥費，並且，給我輸了血。

　　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

　　這是一個多麽善良的女人啊。

　　老實說，如果只是漂亮，那我是沒有多大感覺的，可是又漂亮，又善良，這就是大多數男人心裡的白月光了。

　　我當然也沒有免俗。

　　矯情一點的說，是的，我淪陷了。青春懵懂，我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

　　她出現以前，我仿佛是躲在黑暗中睡覺，但她一出現，就把我叫醒了，把我領到光明的地方，用一束剪不斷的線把我周圍的一切連結起來，織成五光十色的花邊。…

　　她困住了我…可是我知道，我現在還不配…大抵男孩子，情竇初開，面對心儀的女孩子，總是自卑的。

　　捫心自問，這樣的天鵝肉，哪裡是我這樣的癩蛤蟆能夠想象的?

　　但不妨礙我找到她，告訴她:我欠她一條命，如果將來有一天，她遇到難事了，我可以拿命去還…

　　就是這個承諾…改變了我的生活。

　　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醫院打來的。

　　我記得很清楚，這天是四月一號，愚人節。

　　她生孩子了，未婚產子。

　　我匆忙的趕了過去她的床邊竟然沒有人。

　　一個也沒有。

　　她看著我:“我知道你會來！”

　　我笑了笑:“那個渣男呢?”

　　她落寞了一下:“不提他…”她眼裡都是溫柔:“他有他的難處…”

　　我心裡一陣惱怒:“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護著他?”

　　她喘了一口氣:“你能幫我一個忙麽?”

　　我定了定神:“你說。”

　　她看了我一眼，滿是愧疚:“我可能活不長了…”她拿過一個單子。

　　是一封診斷書。

　　…

　　她死了！

　　我通知的家屬。來了一個中年男人，這個男人，氣派的很，即使我這樣一個普通人，也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份上位者的氣息。

　　他滿眼通紅。

　　他說:“你害死我的閨女！”

　　他指著我:“我就這麽一個閨女！而你，害死了她…”

　　老實說，我並不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是面對著這樣一個暴怒的男人，我還是開了口:“這位大叔，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是，你女兒可不是我害死的…”

　　如果我沒有見過這個男人，我還真會對他充滿同情，中年喪女，這是件極為難以接受的事情。

　　但是，這個男人，一看就極為不簡單，看他穿著，氣質，還有那幾個手下，個個如狼似虎，卻又禮數十足。

　　還有那在床邊戰戰兢兢的院長，無不襯托著這個男人的不凡。

　　這樣的男人，要麽有權，要麽有錢，甚至，兩者兼而有之…

　　但是，這也正是我生氣的地方。

　　這樣一個男人，有權有勢，他的女兒卻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被一個不知道什麽樣的玩意弄大了肚子，然後，因為生產，悄悄的死在了這樣一所三流的醫院裡…身邊竟然一個人都沒有…

　　這說明了什麽?這說明了這個男人根本就沒把這個女兒當一回事兒！

　　憑心而論，如果我有這麽一個女兒，哼，怎麽可能出現這樣的事情?我一定會找到那個渣男，我不讓他祖孫三代都付出代價，算我輸…

　　如果是我的女兒，怎麽可能讓些個不三不四，沒有擔當的玩意兒靠近呢?

　　我想，以這個男人的能力，如果稍微能關心一下自己的女兒，怎麽可能讓這麽好的一個女孩，就這樣沒了命?…

　　我心裡越發的不是滋味，不由得就是有些怒火中燒，嘴裡也就很不客氣了起來:“你憑什麽認為是我害死了你的女兒?哼，如果是我有這個福分，能夠得到她，我怎麽了可能讓她落到這般田地…”

　　這男人倒是沒有失去理智:“不是你?那是誰?不是你，你為什麽會在這裡?”

　　我怒極，忍不住就有些譏諷:“這個問題，我想你不該問我，她是你的女兒，她見過什麽人，喜歡誰，我想，你應該要比我清楚。再說了，我又不是她什麽人，我憑什麽去管束她，我又不可能天天跟著她，我怎麽可能知道那個渣男是誰?”

　　“我在這裡，只是因為我欠了她一份很大的人情，你以為，這個世上就沒有重情義的人了麽?總歸是有的人，還是有些良心的！”

　　這中年男人看著我，他眼神如刀:“如果讓我知道，你騙了我，你可要知道後果…”

　　我怒極反笑:“呵呵，看來您還是個大人物。”我面色一冷:“可是你也不用威脅我，別說是你，就是讓我知道了這個人的身份，我也不會饒了他…”

　　這男人眼膜深處居然有了一點興趣，他看著我:“你為什麽這麽關心我的女兒?你喜歡她?”

　　這男人，好冷漠的性子，他女兒的屍體就躺在床上，他的外孫也就在她女兒身邊。許是餓了，張嘴就哭了起來。

　　而這個男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上一眼。卻還有心思打聽我的八卦。

　　難怪，她死的時候，都在求我收養這個孩子，她根本就是對這個男人失望透頂。本就沒對這個男人抱有一點指望，但是她卻沒有抱怨一句。這女人，自始至終就是一句話:“他們都有難處…”

　　這真是操蛋的事情。他們有屁的難處?

　　我抱起孩子:“叔叔，我不想和你爭吵，她死了，無論如何她都是你女兒，這個孩子，是你的外孫，如果您能看著這份血脈情深，好好養大這個孩子，我想她在天之靈也會欣慰的，我也會很感激你…”

　　不是我推卸責任，這個孩子，跟著我，遠不如跟著自己的姥爺，這男人，看著就很有身份地位，也許這男人有些個冷血，但是畢竟是親姥爺，孩子跟著他，也許不會太快活，甚至也許會受點委屈，但是總愛跟著我強，說到底，我也還是個學生呢！

　　但是這個男人卻突然笑了，他居然這個時候還能笑的出來:“既然她托付給你了，那你就養著吧。怎麽，你不會是想撂挑子吧?”

　　他嘴角含著譏諷:“嘿，還有，年輕人，我又用的到你的什麽感激?你的感激值多少錢?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瞧不起我，你認我冷血無情，哼，老頭子我什麽沒見過，又什麽沒經歷過?你那點小心思，我又怎麽會不明白?”

　　他頓了一下:“嘿，你可能是真的喜歡我女兒，可是你愛的是她的清春美貌，愛的是她賢惠過人，可能還有點別的什麽，再加上一點年輕人的荷爾蒙，你以為這就是愛情了?”

　　“你滿口答應照顧她的孩子，轉頭又要拋給我照顧。哈哈，愛情，我呸…”

　　“也許，你確實不是罪魁禍首，可是，你又在那個害死她的人渣又強到哪裡去了?嘿嘿…”

　　他笑的無比諷刺。

　　我沒有說話。

　　他笑了一會兒，語氣森然:“年輕人，我說對了麽?”

　　我忍著氣，還打算再爭取一下:“我知道你不好受，可是你畢竟是他的親姥爺，你就願意讓你女兒走的不安心麽?”

　　這中年人突然大笑，狂笑。倒是嚇了我一跳。

　　好一陣子。

　　他說道:“她不安心，哼，她憑什麽不安心，她活著的時候，我對她千依百順，我給她最好的生活，我給她最好的教育，可是，她又什麽時候聽過我的?”

　　“我叫她戀愛了麽?我叫她未婚生子了麽?”

　　“怎麽才算是有情有義?我每天跟著她的屁股後面給她擦屁股麽?”

　　“真要是那樣， 又要說我控制欲強了，又要自由，你們年輕人，可真難伺候…”

　　“你們年輕人，知道個屁?生活?生活是什麽?首先，要活著…”

　　他扭過頭，直視著我的眼睛:“年輕人，你不是有情有義麽?你不是有良心麽?你義薄雲天，好，我給你個機會證明一下怎麽樣?證明你的有情有義，證明我的冷血無情怎麽樣?”

　　他喘了一口氣:“你帶著你的承諾，養大這個孩子，我倒要像你學習一下，怎麽做一個好的父親呢。

　　“至於我女兒的身後事，就不用你操心了，我畢竟是她的父親。我會讓她風風光光的走的。怎麽樣?我是不是還是很夠意思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我還能說些什麽?我能看出來，這個男人是個說一不二的性子。

　　再加上，當時，我畢竟也是年輕，腦子一熱，就是抱緊了孩子:“嘿，那就讓你好好學習一下，什麽樣的人，才是一個好父親。”

　　我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終是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兒。她臉色蒼白，平靜如水，美麗的臉龐卻是毫無生氣…

　　她死了！

　　我心裡一陣心疼，終於回過頭去，我語調虔誠，仿佛立下誓言一般:“雖然我不認識他，但是，我和那個渣男是不一樣的。你安心的去，你的孩子，一定會好好的，他會長大，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然後，我會告訴他，他的媽媽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

　　“還有，叔叔，我知道你嘴上雖然強硬，心裡應該還是難過的，只是人都走了，請…節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