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何未還是克服了狗身體帶來的恐懼感,畢竟他還沒完全接受自己是條狗,人和狗最大的差別就在於,狗很少會因為好奇將自己害死。
何未向前探索著,接下來的房間,臭味越來越濃,走廊的第五間房門,是被磚頭封住的,並沒有刷白灰水泥之類的,而是這些磚塊上,刻著許多符號,和何未在外面見到的很像。
不過何未並未過多關注這間房間如何,因為第六間的房門是打開的,裡面沒有燈,但是何未聽見了頓澀的喘息聲。
這裡的臭味最濃,讓何未不自覺地想閉上狗眼,雖然沒感覺到刺激眼睛,但是那種或是恐懼或者未知的情緒讓他難以用視線去觀察。
“是山姆嗎?”黑暗中一聲詢問探出來,如同未清理的下水道裡千百隻耗子發出的嘈雜聲音在鏽跡斑斑管道中回蕩交織,聽起來感覺背後酥酥麻麻的。
何未察覺自己的狗毛炸起來了,這讓他感覺很恥辱,當狗有必要那麽膽小嗎,於是他決定狗叫兩聲壯壯膽。
“汪汪……汪汪……”本來就不太習慣狗叫,再加上底氣不足,使得這兩下犬吠像老太太便秘。
“哦……是吉米啊,快進來。”
聲音似乎沒那麽刺耳了,何未聽出了這是老人的聲音,這大概就是父親提到的祖父吧。
“死老頭有什麽好怕的。”何未哼哧兩聲走了進去。
……
當進去以後,發現其實狹小的屋內其實也就一張大床靠在牆中間,兩張床頭櫃,一個帶門鏡的衣櫃,和一個小台子。
而且床頭櫃的馬燈是亮著的,何未也疑惑為什麽在外面根本看不到任何光,此刻他看著裡面的床頭櫃旁邊的小台子。
那上面點著兩根白蠟,蠟煙在暗暗的房間內扭曲糾纏著,台子中央放著一個東西,半尺多高,用白布蓋著。
正在觀察著,突然那聲音從床上響起:“小吉米,你在看什麽呢?”
床上雜亂的被褥中,一個人支起上半身,是一個老頭,昏暗的馬燈照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張咧著的大嘴,露出老年人不該有的森白牙齒。
臭味撲面而來,一種惡心感讓何未很反胃,但是又吐不出來,只是咳哧兩聲。
老人將身子向前探:“你吃壞東西了嗎?”
臉部漸漸清晰,何未與老人對視,枯槁的皮膚上老人斑星星點點,突出的眼睛蒙著一層陰翳。
只是眼神一對接,何未就感覺到了一種奇特的接觸,仿佛是同類,又像是天敵的相遇。
乾枯的臉扭曲起來,那張嘴愈發張大,似乎有什麽要破口而出:“小吉米,你好像不太一樣了。”
何未此刻想到了魔方,這老頭和魔方有一種相似的感覺,看來自己要找的東西就在這了。
門外腳步聲漸近,琳娜過來了,她走到床邊,將一碗東西放在床頭櫃上,輕聲說:“祖父,藥我放在這裡了,您要記得喝。”
何未仰視著看不到裡面是什麽,但是他看清了,老頭枯枝一般的手臂鑽出被子,敗葉似的手攀上了琳娜的大腿,在牛仔褲上摩挲著。
“琳娜,我的寶貝,小吉米吃了什麽不好的東西嗎。”聲音又刺耳了起來。
琳娜微微顫抖,聲音夾著忍耐:“不,它只是偷吃了一些酸黃瓜。”
“真的嗎,山姆沒有喂它吃什麽東西嗎。”老人的牙齒發出一些摩擦聲。
“沒……沒有,吉米今天和凱文出去玩了,根本沒在家。”琳娜似乎要哭出來了。
“那就好,狗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就會生病,如果生病了,魔鬼就會沉積進入它的身體,魔鬼玷汙了這裡,那會讓主神大人蒙羞的。”老人的手越來越往上爬。
“我明白了,我會把吉米關起來的。”琳娜迅速抱起何未向外走去。
“嘿嘿嘿……”屋內回蕩著老頭粗糙的笑聲。
何未感覺到了,魔方的存在,他琢磨著:“東西絕對在那個猥瑣的畜生老屁股身上,得想辦法搞出來。”
只不過,不能忽視的一點就是,魔方這東西很邪門,自己死而複生的原因大概就在於它,那麽老頭應該也擁有和自己一樣的能力。
而且,何未不確定自己的特別嗅覺是不是也因為魔方而來,如果是的話,那麽老頭可能也有其他的特別之處。
最重要的是,何未基本確定,老頭知道了自己也是有魔方的人,按魔方的邏輯,那他也和自己有著同樣的想法,大家互相覬覦。
所以,老老實實當一條狗,先融入這個家,搞清楚老頭的情況,再搞定老頭。
想到這,何未舔了舔琳娜的手背,這是狗狗的基本技能。
琳娜看著懷裡的何未,此刻也放松了一點,她的臉上還帶著惶恐。
……
何未並沒有被關起來,只是被安排在了玄關的睡墊上,靜靜聽著門外的風在門板上摩擦的聲音,這讓他想起那隻惡心破敗的手。
已經很晚了,農舍陷入了黑暗沉寂,何未盯著遠處的走廊拐角。
他清楚的看到,莫妮卡去了北房,凱文也被父親帶去了北房。
顯然那裡不是什麽好的地方,何未已經預感到一些事情,只是他很難去說服自己,但是自己本身的道德觀念在這裡已然不那麽合理。
黑暗中,何未的鼻頭抖動,客廳已經擋不住遠處逸散來的氣息。
何未的頭腦在夜晚更加清晰,或是因為通常是夜裡工作的原因,夜幕中人類的本真才會顯露,這是工作經驗所得。
他又怎能不明白,那味道其實就是人類的惡,並且是不純粹的惡。
何未起身,肉掌輕觸地面,盡量不讓爪子著地,悄無聲息向前走去。
西房第一間臥室有輕微的鼾聲,應該是凱莉。
第二間沒人,第三間裡面有壓抑的抽泣,何未聽了半天,應該是大姐琳娜,她似乎被迫縱容著這裡的惡,但僅此而已,像正常人一樣做不到惡,也做不到不惡。
何未轉過彎來,盡頭的房間門正對著這裡,那是第七間,門縫的燈流淌到何未的腳掌上。
北房前兩間都沒動靜,何未在第三間門口停下,這裡的臭味裡擠著一絲橘子淡香,那被壓製的鼻音也證實裡面有倔強的凱文, 但是此刻他正經歷什麽何未不得而知。
第四間無聲。
第五間封住的門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上面的符文看起來有些不一樣了。
老家夥住的第六間沒有什麽聲音。
何未站在第七間門口,臭味已經接近實質,在門縫透出的微弱光線中張牙舞爪。
淫靡之聲,痛苦地哭喊,何未無法忽視,雖然他住在並不太平的十一號街道,已然早就知道這些但是當那些被隱藏的東西被毫不掩飾擺在眼前的時候,何未不能再去躲避。
“為什麽,到哪裡都是這些……東西啊。”何未記事以來最大的疑惑此時又浮現。
他張開大嘴,盡情吼叫,狗爪肆意抓刨著門。
門內聲音戛然而止,房門被打開,昏黃的燈光迅速包圍何未,燈光中站著赤裸的父親。
他的頭成了一棵血肉交織的粗壯樹苗,五官在樹乾上扭曲散落著,原本的光頭處已經是從頭皮破出的繁雜交錯的肉枝,掛著流淌著黑色血液的皮膚。
黏膩的黑色血液流淌下來,滴落到臉上,滑落到脖子處,那裡的血管已經成為錯雜的血色肉質樹根。
何未也是初次見到這種怪物,此時也是呆滯住。
“這就是罪惡的面目嗎?”
一腳踢來,何未直接飛了出去,那一霎那,隻感覺狗肚子裡的狗心狗肺狗膽狗胃都揉到了一塊。
在“嗷嗷”慘叫中,何未摔到拐角處,巨大的疼痛和感受到斷掉的脊柱已然無法支持他站起來逃命了。
“要以狗的身份死去嗎?還是說本來也沒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