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有經驗的仵作皆知,若死者是被人勒死,項下的繩索必然交過,手指甲或有抓損。
若死者是自縊而亡,腦後的勒痕必呈八字,索子不交。
若繩在喉下,則舌出;
若繩在喉上,則舌不出。”
“而蘇小小脖子上的勒痕明顯是在喉下,卻並未吐舌頭,顯然唯有一種解釋,那便是這道勒痕是在死後造成的,且時間不長。
而她脖子上的勒痕雖未相交,但仔細觀之卻可發現細微的擦傷。
下官小心查驗之後發現,這些傷口並無愈合的跡象,周圍的血液也無凝固的痕跡,符合死後傷的特征。”
“所以下官斷定,蘇小小之死必然另有隱情,絕非自縊而亡這般簡單!”
李易神采飛揚。
李世民卻聽得一頭霧水。
畢竟殺人放火他擅長,謀算人心他也是個中高手,但這勘驗屍體他卻是一竅不通。
偏偏老仵作又是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他此刻連個谘詢的人也沒有。
是以只能強裝鎮定,繃著臉,道:“即便你說得有理,但蘇小小衣物整潔,指甲也未曾斷裂,房內亦無打鬥的痕跡。
若她當真是被人勒死,死前又為何不作反抗?”
“或許是被人下了迷藥,又或許行凶者不止一人,亦或者凶手是個武藝高強的江湖遊俠。
總之死者屍體提供的線索,皆表明她並非自縊,而是被人謀殺。
當然,正如褚郎官所言,此乃下官一家之言,不足為信。
所以下官除了提供屍體上的證據,還會提供足夠的物證,用來證明下官的推測。”
李易自信滿滿。
李世民暗自讚賞,揮手道:“仔細道來。”
“諾。”
李易看著突然霸氣十足的李世民,微微一笑,轉而拿起圓桌上的遺書,道:“俗話說相由心生,字跡亦然。
從一個人的字跡便能看出,她當時到底是何種心情。
只可惜下官不擅書法一道,屬實無法分辨這其中的奧妙,原本是想帶回縣衙請人斟酌。
如今既然褚郎官在此,不如便請您幫忙瞧瞧如何?”
“你不擅長書法?!”
李世民的關注點明顯不對。
李易終於露出幾分羞澀,悻悻然道:“下官的確不太精通書法,常被孔司業嘲笑為小兒塗鴉。”
“呵~
你還有臉說?”
李世民把李易適才的嘲諷之言,盡數拍在他的臉上。
眼見其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這才舒爽的接過遺書,漫不經心的說道:“本官聽聞李太師與孔司業,皆稱你為千古奇才。
沒曾想你五歲便會賦詩,卻不通書法,簡直匪夷所思。”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
陛下一手飛白體寫得龍飛鳳舞,神鬼莫測,世間難逢敵手。
但您若是請他作詩……
呵呵~
怕是連百官前二十排不進去吧,更別說整個大唐天下。”
“你敢妄議陛下?!”
李世民猛然抬頭,眼神複雜至極。
他的詩有這麽差嗎?
明明很強好不好!
怎麽說也能排在前十!
李易見狀不待他發怒,便微微笑道:“褚郎官何必如此大驚小怪?
您常年跟在陛下身邊,莫非還不知曉陛下乃是仁慈之君?
只要您言之有物,對社稷江山有益,您就算把吐沫噴在陛下臉上,陛下也會欣然笑納,說不定還會重賞於您。
你看看那魏噴子,不就是以此來博取美名嗎?
遍觀我漢家王朝幾千年的歷史,何曾見過陛下這等善於納諫,以人為鏡,以正衣冠之千古一帝。
您與下官在陛下麾下當差,那當真是三生有幸,祖墳上冒萬丈青煙。
下官對陛下的敬仰,更是如同滔滔江水,延綿不絕。
對陛下的……”
李易宛若打開話匣子,吧啦吧啦的說個不停。
李世民聞之眼角抽動,臉色漲紅,心花怒放。
多少年了!
除了長孫皇后以外,他終於遇見一個理解他的人了!
想他堂堂大唐皇帝,玩個鳥居然要躲著朝廷大臣,最後被活活悶死,還被噴了一臉口水。
他容易嗎?!
可他弑兄囚父,得位不正,偏偏還得忍著。
否則等他百年之後,必然會有人說他不是。
而他李世民平生有兩貪,一為貪權,二為貪名。
如今權已到手,唯一讓他念念不忘的便唯有身後名了。
即使過得再憋屈,他也得裝出一副虛心納諫的模樣。
所求者,不正是為了有朝一日,世人皆如李易這般讚揚他嗎!
“你,有心了……
本官會如實稟告陛下的。”
李世民極為認真的說了一句。
隨即不待李易回應,便抖了抖手裡的遺書,道:“以本官之見,寫這封遺書之人心情甚為悠閑,字裡行間甚至帶著些許竊喜,絕非即將自縊之人該有之心態。
但千人千面,本官之言亦不過是一家之辭,不足以證明死者並非自縊。”
“下官明白。”
李易坦然一笑,轉而指了指圓桌上的筆墨紙硯與唐琴,問道:“褚郎官不妨想想,若是你想自盡,你是先撫琴一曲呢,還是先留下遺書呢?”
李世民聞言一怔,憤然磨牙,道:“本官,還不想自盡!”
“呵呵~
是下官失言,還請褚郎官莫要見怪。”
李易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接著說道:“以唐琴和筆墨紙硯擺放的方位來看。
死者乃是先寫遺書,方才撫琴一曲,然後懸梁自盡,可對?”
“的確如此!”
李世民看著擺在正中的唐琴,撫須點頭。
李易見之繼續道:“但世人皆知,樂曲有撫慰人心,宣泄情緒,平複心情之功效。
下官見過撫琴之後大哭之人,也見過撫琴之後狂飲之人,甚至見過撫琴之後砸琴之人,卻唯獨沒有見過撫琴之後自盡之人。
是以下官方才斷定,這封遺書必然是凶手偽造,是他從別處帶來。
至於筆墨紙硯,應該是他在行凶之後故意留下,意圖誤導辦案的官差。”
“言之有理!”
李世民笑意盈盈,讚同道:“若是後寫遺書, 擺在面前的應該是筆墨紙硯才對。
可若是後撫琴,在琴音舒緩之下又會平複心情。
除非死意堅若磐石,否則斷然不會再懸梁自盡!”
“正是如此。”
李易得意微笑。
李世民轉頭四處看了一眼,複又再度追問道:“可如此一來便有一個新的疑點。
若死者當真是被他人所殺,凶手又如何保證在他行凶之時,這裡不會有客人光顧?”
“不敢保證,所以他選擇在別處殺人,然後再移屍至此!”
“不對!
不是這樣的!”
李易話音剛落,一名手上纏著紗布,臉上掛著淚痕,姿容平平無奇的十歲瘦小女孩兒,便果斷站了出來。
可是當她想到李易等人的身份,又畏懼的縮了下脖子,怯生生的說道:“縣,縣尉大人,昨夜小環來找過小娘子三次,小娘子一直在房裡彈琴,沒有離開嘞!”
“哦?
你是說死者一直在房裡彈琴,你確定?!”
李易聞之眼前一亮。
小環見狀鼓起勇氣點頭道:“是,是的,我親眼所見,絕對沒有騙您。”
“你最後一次見她是什麽時辰?”
“昨夜子時。
小娘子還讓我先去休息,別來打擾她,直到醜時我還聽見琴聲嘞。
只是昨晚的琴音不好聽,很雜亂,還沒小環彈得好。”
“醜時還有琴聲?”
李易雙眼一眯,摸了摸下巴,笑道:“如此說來便是熟人作案,凶手或許還在這醉仙樓裡!”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