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

　　六月初四。

　　臨湖殿前屍橫遍野，血流漂杵。

　　一名身穿明黃常服，頭戴平巾幘，背心處插著箭矢的中年男子依柱而立。

　　看著身旁那顆面北而望，滿眼怨毒的猙獰頭顱，滿眼皆是道不盡的落寞之色。

　　“當年指使百官勸諫，以君之嗣嫡，不可以帥師為由，奪我兵權之人可是你?”

　　“正是小弟。”

　　在他身前，十步開外的金甲男子漠然點頭，臉上的表情頗有幾分複雜。

　　“四年前指使宇文穎，誣告我與楊文乾意圖謀反之人難道也是你?”

　　“宇文穎的家眷皆已安置妥當。

　　只要大唐不滅，宇文家便世代無憂。”

　　金甲男子之意已然不言自明。

　　中年男子聞之抬起頭來，歎息道:“那張婕妤與尹德妃呢?

　　她二人莫非也是表面上與我交好，實則卻是你的人?”

　　“然也！”

　　金甲男子微微一笑，道:“嫂嫂出自滎陽鄭氏，豈會紆尊降貴討好張尹二人。

　　但觀音婢自小孤苦，飽受欺凌，願以誠心與二人相交，二人自然知曉該當如何抉擇。”

　　“好好好，你果真如他所言，身負雄主之資，又野心勃勃、心狠手辣，十年之前便已布局害我！”

　　中年男子生生氣笑。

　　金甲男子歎了口氣，道:“兄長說的是魏征，魏玄成吧。

　　此人倒是頗有幾分眼力，日後我定會善待於他，以報他蠱惑兄長殺我之恩！”

　　“魏玄成?

　　沽名釣譽之輩罷了，不可重用。”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再度恢復優雅姿態，望向遠處天際，目露懷念之色。

　　“可惜吾家麒麟兒，卻被吾視之如敝履，只因他勸諫之時僅有三歲！

　　我若是早聽他之諫言，又怎會有今日之禍，如今想來真是悔不當初啊！”

　　“哦?

　　道兒竟有這等見識，倒是可惜了。”

　　金甲男聞之臉色微變。

　　李承道等人此刻怕是早已身死魂滅了吧。

　　中年男子見狀卻是詭異一笑，道:“我不會告訴你他是誰的，你不必再費心試探了。

　　他當年含恨而去之時留下一言:遇事不決可問春風。

　　你若想知曉他的身份，待明年初春再去問春風吧！

　　哈哈哈！！！”

　　說罷，寒光起，血光飛濺。

　　武德太子李建成，薨！

　　……

　　九年後。

　　貞觀八年。

　　六月初一。

　　太極宮。

　　甘露殿。

　　李二陛下垂首批閱奏章，忽覺一陣熱浪撲面吹來，頓時心頭一動，朗聲道:“周伯瑜何在?”

　　“臣在！”

　　一名身高近七尺，身形魁梧的黑衣男子閃身而出。

　　李世民仿佛頭頂長著眼睛，聽聞動靜頭也不抬的問道:“朕命你組建百騎司，嚴加追查遇事不決可問春風，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如今已然過去三年，你可有查出此人來歷?”

　　“回陛下，臣尚未查到任何線索。”

　　周伯瑜面無表情，躬身拜道。

　　李世民聞之不置可否，自顧自的批閱著奏章。

　　甘露殿內卻瞬間靜得嚇人，壓抑至極。

　　“為何毫無線索?”

　　片刻後，李世民終於再度開口。

　　周伯瑜聞言悄然松了口氣，道:“百騎司三千鐵騎，這些年來跑遍大江南北，天下十道。

　　查問過的官員世家、江湖遊俠，以及各地縣志、族譜不下千萬。

　　可惜從無一人聽過此言，各地縣志與族譜也無一記載。

　　臣有負聖恩，還請陛下恕罪！”

　　周伯瑜說罷，單膝跪地。

　　李世民眉頭一皺，不小心在奏章上留下一團墨跡。

　　“兄長自知大勢已去，朕必定繼承大統，為了大唐江山萬年永固，他斷無可能胡編亂造，亂我心智。

　　是故他說有此人在世，世間便定有此人。

　　你查不出他的蹤跡，只因你的能力不足罷了！”

　　“臣辦事不力，還請陛下責罰！”

　　周伯瑜雙膝下跪，長身拜道。

　　李世民這才抬起頭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道:“識人用人乃皇帝之責，朕錯估了你之專長，乃是朕之過，與你何乾，你且起來吧。”

　　“謝陛下！”

　　周伯瑜重重磕了個頭，緩緩起身，眼裡不知不覺間又多了幾分忠誠。

　　李世民見狀繼續說道:“武士逸乃用間好手，可惜英年早逝。

　　獨孤懷恩亦是此間高手，可惜不知感恩，竟敢意圖謀害朕與太上皇，當真是死不足惜。

　　而你，周伯瑜，你之祖、父皆曾奉命隨侍息王，為朕立下赫赫大功，如今到了你怎就……”

　　“臣愚鈍！”

　　周伯瑜極為尷尬。

　　李世民搖了搖頭，道:“你武藝不凡，與尉遲敬德亦能過上幾招，說你愚鈍屬實不妥。

　　但你生性忠直，不通情理，讓你負責百騎司也的確有些強人所難……”

　　李世民說著頓了一下，捏著眉頭仔細想了想，道:“昨日孫伏伽前來覲見，提及萬年縣尉李易，年十七便已頗具賢名。

　　據說他斷案如神，屢破懸案，治下百姓無不交口稱讚，你可知此人?”

　　“臣確有耳聞。”

　　周伯瑜抱拳一禮，接著道:“據百騎司探子上報，李易原是山南西道渝州人士，武德三年隨叔、父逃難至此。

　　後因其父餓死，又慘遭叔父遺棄，不得已流落街頭。

　　幸得金吾衛校尉陳大勇夫婦收養，方才勉強活了下來。

　　而李易少聰慧，一入目便不忘，年方五歲便能賦詩。

　　國子司業、太子右庶子孔穎達曾言:李易乃希世之異人，學貫千載。

　　智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

　　瑰瑋之文，足以藻飾萬物;

　　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

　　用能於期歲之間，靡然變天下之俗。

　　太子少師李綱也曾有言:李易罔羅六藝之遺文，斷以己意;

　　糠秕百家之陳跡，作新斯人。

　　屬熙寧之有為，冠群賢而首用。”

　　“他竟有如此本事?

　　這等大才為何朕從未聽聞?！”

　　李世民眉尖一挑，略顯不滿。

　　他平生三大願望，其一便是天下英雄盡入彀中。

　　若李易有如此本事卻始終不得重用，豈不是證明他李二陛下無識人之明。

　　“回陛下，只因，只因……”

　　“朕恕你無罪，速速道來！”

　　周伯瑜略顯遲疑。

　　李世民頓時皺起眉頭。

　　前者見狀不敢耽擱，疾聲道:“稟陛下，李易此人確有真本事，但也極其貪財。

　　據臣所知，自從他得孫司業、李少保聯名舉薦，三年前赴任萬年縣尉以來，私沒的銅錢已然不下兩萬貫。

　　概因他屢破奇案，於社稷有功，所行之事又從未違背貞觀律法，亦未驚擾治下百姓，禦史言官方才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也無人再敢舉薦他升官，唯恐受他牽連。”

　　“混帳！

　　三年下來克扣銅錢不下兩萬貫，他小小年紀要這麽多錢作甚?”

　　李世民怒斥一聲。

　　周伯瑜似乎想到了什麽，頓時扯了扯嘴角。

　　“買糧食。”

　　“兩萬貫全買了糧食?！”

　　李世民驟然一驚。

　　周伯瑜點了點頭，複又搖了搖頭。

　　“還買了食鹽、糖霜、胡麻油，以及各類熏肉。

　　聽說他還在家裡挖了一個堪比兩進大宅的地窖，千裡迢迢運來冰鑒，用以保存食物。”

　　“……”

　　“這是餓怕了啊！”

　　李世民的怒火消減八分，想了想，歎息道:“他如今身在何處?”

　　“一個時辰前平康坊醉仙樓有妓子被殺，李縣尉此刻正在平康坊查案！”

　　“查案?”

　　李世民雙眼一眯，饒有興致的笑著說道:“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劉季述，速速替朕更衣。

　　朕要親自會會這少有聰慧的李縣尉！”

　　“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