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真自然不是瞎安排的。
眼看著大軍在灞河沿岸鋪開了,就要強渡。對面岸上還有一股先頭部隊,結成防禦圈,在守護身後的一塊灘頭,等待後續部隊。
叛軍被龍武衛的突入給刺激到了,正全力以赴,剿滅龍武衛。暫時沒有太多精力,來阻擋漫長的灞河堤岸。
神武衛大軍,都是新兵。
剛才對著河裡撒尿的時候,一個個還能嘻嘻哈哈的,故意用笑容減輕壓力。
可真到了要過河拚命的時候,那種緊張感,無法抑製。
河水中,一個推著一個,僵硬的過河。
叛軍也知道大事不妙,但僅僅派出了幾小股軍隊,前來攔截。這些力量很脆弱。
登岸的神武衛,由緊張一下就進入到一種瘋狂拚命的狀態。
老秦人血脈,置之死地而愈剛!
很快就撕碎了阻擋在面前的少量敵軍。
高適這個時候,也察覺出有點不對了。
敵軍無大將!
缺少一個權威主將的指揮,全軍就無法做到如臂使指。
帶著疑惑,高適將目光轉到楊相身上。
以一種極為謙恭的態度,誠心求教。
“楊相,崔乾佑好像不在軍中。楊相是不是料定了這一點,所以命我揮全軍出擊?”
楊天真非常看重高適的能力,也是誠心要培養他。
所以對他,才會多講一些。
“你以為,剛才讓大軍往河裡撒尿,是為了什麽?”
高適似乎觸摸到了那個答案,可是又不敢相信。
糾結的皺起眉頭。
“難道,撒了尿,崔乾佑就不肯從對岸回來了嗎?”
“可這是戰爭,關乎幾十萬人的生死。別說只是往河裡撒尿,就算是個糞池,末將也一定會遊回來。”
楊天真白了高適一眼。
“那是你!”
“在你的眼裡,大軍的生命很重要,才肯這麽做。”
“崔乾佑,出身博陵崔氏,頂級世家。十萬低賤小民的尿,你讓他泡在裡面?”
“何況,叛軍之中,六成都是唐軍降兵,死不足惜。還有四成,是安祿山從范陽帶過來的胡人,死又何妨。”
“崔乾佑,畢竟不能像你那樣,全心投入到大將的位子上。”
高適沉默了。
楊相所講的這些,都是基於對人性的判斷。世家出身,看待小民的目光,在胡人叛軍之中的位置等等。
這些,的確是他一個帶兵的大將,常常會考慮不到的。
帶兵,不能僅僅隻著眼於兵法。
他高家祖上也曾闊過,但現在沒落了。高適一心想要恢復祖上的榮光。
但,他真的無法想象,那些豪門世家的心態。
究竟是怎麽看待世人的?
也不是完全想象不到。
高適五十年來,四處闖蕩,求取功名。卻一直被各大豪門拒之門外。
心中早有感觸,即便是像他這樣的沒落大族子弟,都不被看得起。何況是那些祖祖輩輩都低賤的小民?
“楊相,末將要過河督戰了。”
楊天真四下打量了一下。
全軍突擊之後,灞河西岸已經沒多少人,就剩下身邊的護衛隊。
高適要再過河,自己留在這邊,就會很危險。
萬一崔乾佑從對岸突襲這裡,可能會被斬首。
本著不給崔乾佑留一絲機會的原則,楊天真決定,也冒險過河。
大不了,過去以後,就一直呆在人堆裡,讓叛軍無從下手。
“本相和你一起過河,親臨第一線,才能讓士兵爆發出更強的戰意。”
高適感動壞了。
這麽大一個帝國宰相,還是個文官,居然肯親上第一線。
這是何等的偉岸胸襟!
伸手親自挽住楊相的馬韁,小心翼翼的護送楊相過河。
戰場。
被圍困的龍武衛,終於看到了後援部隊。不顧一切的就要殺出來合軍。
此時,龍武衛已經戰死大半。還活著的,無一不是驍勇悍戰之輩。可也已經是體力透支,強弩之末了。
叛軍一眼就能看出,被困的龍武衛,是唐軍最精銳的部隊。
拚了命,也要將他們全都困死在這裡。
神武衛全軍突擊,十萬大軍鋪開了,見縫插針。專挑叛軍薄弱的地方進攻。
反而,看見龍武衛這邊密密麻麻的,全都主動選擇了繞開。
若無大將軍令,誰傻了才會去攻堅。
柿子不挑軟的捏怎行,那不純純自虐嘛。
高適過河後。
審視了一眼戰局。
叛軍沒有主將,雖然留守的人數,稍微略多於唐軍,可還是落於下風。
繼續這麽下去,勝利可期。
龍武衛雖然岌岌可危,可高適得了楊相的命令,就是要在這一戰,讓他們死光光。
三番兩次的得罪楊相,隻怪他們自己眼瞎,死得其所。
“楊相,有您坐鎮中軍,掌控戰局,是神武衛的榮幸。末將申請出戰,引導我軍進攻,力求快速結束戰鬥。”
楊天真卻抬起了手,止住高適。
“不急,讓我先看看。”
對岸的局勢,看不太真切。
已經渡過渭河的叛軍數量,非常的多。完全看不到自己人的身影。
也不知道李錫的羽林衛,還有活的沒?
如果李錫機靈, 只要往嚴武相反的方向跑,就可以躲過叛軍的追殺。
畢竟,叛軍的主要目的,還是營救嚴武手上的孫孝哲。
楊天真運足了目力,看到有不少叛軍下河,試圖要遊回來加入這邊的戰局。
這樣拚下去的話,敗的概率更大。
打仗,說到底,打的還是一個意志和心氣。
“高適,你組織一隊人,搞口水攻勢。”
“就說,之前投降過去的唐兵,如果肯迷途知返,就放過他們的家人。執迷不悟的話,已有軍隊去殺他們全家的路上了!”
高適無語。
怎麽楊相的戰術,都透著這麽……不光明正大。
但,這戰術一定好用。
臨陣亂敵軍心,正是兵法中,上乘的殺招!
“遵令!”
唐軍這邊,喊聲一起,叛軍那邊就繃不住了。
降兵本都是漢人,他們是朝廷在關中緊急征兵,然後交給哥舒翰帶去守潼關的。
同樣是新兵,同樣是秦地同鄉。
就算他們真的鐵了心造反,不想再投回唐軍這邊。可那些胡人叛軍,能信嗎?敢相信他們嗎?
立時,叛軍陣營,就開始有了分裂的跡象。
離間永遠好使。
投降異族的漢人,本就選擇了走在刀尖。現在,就是他們最難受的時候。
左右都遭人懷疑,完全沒了立足之地。
楊天真偏頭看著那些糾結的降兵,露出戲謔的微笑。
以為這就完了嗎?
打仗呢,自然是要置之死地而後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