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藍田。
輞川別業。
王維自從妻子病逝之後,就無心事業,專心在此經營自己的“世外桃源”。
所謂的輞川別業,不僅僅是一棟房子。
這裡有山嶺數座,有湖水一方,有泉,有林,還有城坳。為了幽靜和回歸田園,他在此地投入了很多,弄出了文杏館、斤竹嶺、木蘭柴、茱萸片、臨湖亭、白石灘等等美景。
還為母親修建了一片佔地十五畝的墓園。
對於太原王氏而言,這些不過是九牛之一毛罷了。
住在此地,王維覺得自己無欲無求,向佛之心更甚。
今日。
一些昔日的朋友,相約來到輞川別業。
太原王氏,范陽盧氏,清河崔氏,滎陽鄭氏。
另外還有博陵崔氏的崔光遠,以及皇族子弟嗣岐王李珍。
五姓七望族之間,相互聯姻,關系錯綜複雜。
像王維的老娘和已故的妻子,都來自博陵崔氏。前代岐王的王妃,也是出自博陵崔氏。
王維初到京城,就是靠著岐王的關系,迅速打響名聲。得到岐王不遺余力的推舉,才有機會在科舉中拿到狀元。
但老岐王已死,如今的嗣岐王李珍,是過繼來繼承王爵的。與王維的關系,又隔了一層。
無論如何,今天聚集在這裡的,都是親戚。
同時,他們也是大唐高門望族的代表。
聚集在王維的輞川別業,並非偶然。
他們都有同一個目的——楊相,楊天真。
崔光遠之前重傷,剛剛痊愈。在輞川別業中遊覽了一會兒,就以太累為借口,喊大家留在白石灘垂釣。
準備了些瓜果、點心、清酒,就讓所有下人全部退下。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要談正事了。
王維本身不想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天下大亂,但他的生活不受影響,依然恬靜而美好。
只是抹不開親戚面子,也只能無奈作陪。
崔光遠望著平靜翠綠的湖面,幽幽開了口。
“按禮,我得叫你一聲姐夫。你是我們這些人裡,名望最大,最有影響力的人。”
“現在的局勢,你也不是不知道。不會再給你隱居參禪的機會了!”
“我之前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崔光遠目光灼灼的看向王維。
其他人沒有盯著這邊看,有人在釣魚,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瓜。但注意力無一不在這裡。
王維緩緩點了點頭,但沒說話。
崔光遠起初,在皇帝逃出長安的時候,被任命為西京留守。這擺明了就是棄子,要讓他與長安共存亡。
可崔光遠不願坐以待斃,立刻就給崔乾佑寫了投降信,要主動獻出長安城。
後來,楊相突然返回長安,改名楊天真,開始組織長安守衛軍。大刀闊斧的把以前的官府架構,砍了個七零八落。
一夜之間,全部的權力都落入到楊相手中。
崔光遠因為投降信的事,被逼著去騙孫孝哲進圈套。計策成功,結果被自己人引爆叛軍用來攻城的火藥,給炸了個半死。
重傷恢復後,似乎整個人都想通了,再也不往楊相身邊去湊。
“王維,我要跟你說的事情很認真。”
“那天在大殿上,你也與楊相交鋒過了。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就是楊相根本沒有把我們五姓七望族放在眼裡?”
“我在想,他會不會借著平叛的機會,把我們幾家,一起給鏟平了?”
此話一出,引起一片嘩然。
這些人,都是對楊相的行事風格,有很大意見的人。
所以,今天才會聚集在這裡,共同商討未來。
可現在,崔光遠提出了一個,沒人想過,也沒人敢想的新思路。
“不,不會吧?他怎麽敢這麽想?”
“五姓七高門,千年來都是巔峰的存在,從來沒人敢想鏟除我們!就連歷代皇帝,都不敢這麽想!”
“是啊,他憑什麽?”
“不就是仗著皇帝寵信的佞臣一個,他敢動我們試試?”
……
王維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不然也不可能成為當世公認的天才。
可他真的已經沒目標,沒動力了,不想管這些俗事。
“楊相率軍平叛,恢復天下安定,也挺好的。”
崔光遠同樣不傻,壓根就不信王維的托詞。
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邪笑,往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了一枚石子。
圈圈漣漪,蕩著別人魚竿的浮漂。
魚嚇跑了,但沒人敢責怪崔光遠。
此時此刻,顯然談論家族大事,比釣魚來得更加重要。
“真要如此,你為何又要寫信,讓李光弼的大軍,回京勤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家妹已經嫁給了李光弼,他現在是你妹夫,你們太原王氏的女婿!”
崔光遠知道了這件事,王維也不意外。
這種事,本來就瞞不了人的。
但在場的大多數人,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吃了一驚。
原來太原王氏,早就通過聯姻,解決了後顧之憂。
一些不滿的聲音,開始指責王維。
“你們王家無憂了,就不管我們了嗎?”
“你有李光弼這麽一個妹夫, 還擔心什麽?”
“我們這些人,聯合起來扶持李光弼,將來這大唐天下,還不是我們說了算?”
“王維,你醒醒吧!你現在不對付楊天真,早晚有一天,他讓你沒有葬身之地!”
說完,這些人全都下意識的,環顧四周。
這輞川別業,不就是王維給自己準備的葬身之地嗎?
沒有葬身之地,那就是說,這處又大又美的輞川別業,將來也會落入楊天真之手?
還真是可惜!
王維並非真的六根清淨,徹底不問俗事。
他只是覺得,日子還能過得去,沒有必要大動乾戈。
可是這些人,卻不給他機會。
崔光遠再次開口,去刺王維緊閉的心扉。
“你不念我們幾家,也行。”
“可你知道,楊天真他幹了什麽嗎?”
“長安暴亂,他殺胡商康謙,盡奪其家財。暴民搶掠皇宮和國庫,他將暴民收攏為自己手下,所有掠奪的財物,也都歸了他楊天真。”
“他將內宦,組成一支射生軍,收歸己用。甚至還用射生軍,軟禁了陛下。”
“從低賤之民中,提拔自己的親信,將我高門大姓子弟,全都排除在權力之外。”
“你真的看不到,我們眼前的危機嗎?”
王維無語。
他要不是忌憚楊天真坐大,又何必讓李光弼來勤王?
做了這事,就已經暴露了心中所想。
也就再也無法拒絕,這些來自五姓七高門,聯手抗楊的請求。
“那,你們想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