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襲已過,但村人心中,余驚未定,皆閉門鎖戶,概不外出。
村中分外冷清,通往村長家的大路上,唯有一老一少結伴而行。
半路上,村長關心地問道:“長年,你爹好些了嗎?”
“嗯,好些了。”
“你爹有福氣啊,得了你這麽個孝順的孩子。”
他見過太多兒女把老爹丟在床上不管不問的事了,如李長年這般每日與床前侍奉湯藥的,著實難得。
“既為人子,理所應當。”李長年淡淡笑了笑。
村長讚許地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昨晚獸襲時,你可是救了不少人啊!”
李長年擺擺手,平靜道:“這些年來,若是沒有鄉親們幫襯,我們父子也不可能在匣子溝安穩立足,危難之時,出手相助,也是應該的。”
“嗯……”
村長聞言,臉色有些尷尬。
憑心而論,這些年來,除了陳青兒家之外,其他人還真沒幫過李家什麽。
甚至不少人受了王成的指使,明裡暗裡排擠李家。
看少年說話神色淡然,也不知道,他這句話,是在客套,還是有意揶揄。
村長尷尬地笑了笑,不再贅說救人的事,轉而問道:“對了,長年,昨夜你出去救人了,你爹是怎麽逃出來的?”
嗯?
李長年心頭一跳。
問這個幹什麽?
難道村長察覺到了什麽?
“我出去之前,把我爹安頓好了,然後才去救人的。”李長年簡單回應,沒有詳細解釋,也是想試探一下村長。
若是村長不追問,那便罷了。
若是村長繼續追問,就表明村長確實對他們舅甥二人心存懷疑,那就得編個合理的由頭搪塞過去了。
“哦,是這樣啊。”
村長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問這個,是因為昨夜有村民看到有神秘人獵殺山獸,且那人來去無蹤,所殺山獸皆是一擊斃命。
村長知道此事後,當即便想到了李大山。
但早上來村東之後,卻見李大山病懨懨地躺在草棚下,心中的猜疑便消了大半。
現在聽得李長年的回應,也就徹底打消了心裡的猜想。
同時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雖然相識已有十年,但村長仍然看不透那個身手不凡、沉默寡言的李大山,總覺得他不是一般人。
可惜的是,村長至今沒見過什麽不凡的事發生在李大山身上,所以心裡不免有一種“慧眼識豬”的失望。
見村長沒有追問,李長年稍稍放下心來。
他和符子陵的身份一旦外露,必然會引來殺身之禍,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謹言慎行。
二人繼續往前走,過了一段路後,村長又開口問道:“長年啊,你也成人了,日後有什麽打算嗎?總不能一輩子呆在匣子溝種藥吧?”
“?”
李長年有些疑惑,怎麽又突然問起這個了?
他沒有正面回應,而是反問道:“種藥不好嗎?”
“種藥有什麽好的?”
村長搖頭牢騷道:“一輩子縮在這山溝裡,種出來的藥也是給別人享用的,窩窩囊囊,著實沒出息。”
“呵呵。”
李長年不禁笑了笑,然後問道:“那您說,幹什麽有出息?”
村長忽然站住腳步,看著李長年,鄭重說道:“修仙!”
李長年聞言一怔,方才放松的心弦又緊繃起來。
這老頭兒今天怎麽了?
方才打聽舅舅,現在又提起修仙,難道他真的發現了什麽?
“修仙?”
李長年故作鎮定,自嘲笑道:“想過,但我可沒那個命。”
村長笑了笑,少年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在紀國,一切有關修仙的資源都被朝廷把控,民間不得妄議修仙之事,違者嚴懲不貸。
紀國子民若要修仙,只能拜入朝廷欽定的五大仙家宗派。
而五大仙家宗派招收門徒的方式只有兩種。
一是朝廷推送,這個只有世家子弟才能享受,平民子弟不在此列。
二是宗派自行從民間發掘人才,收入門中。
但被發掘的人,也需要通過朝廷審核才能拜入仙家宗派。
而且一般而言,那些被選中的人,若是沒有點官家背景,即便天資過人,也通不過朝廷的審核。
朝廷和仙家宗派在招收門徒上進行了深度的利益綁定,壟斷了修仙之路,意在藉此實現江山永固,宗派長存。
只是可憐了平民子弟,若非天降鴻福,此生休想染指修仙。
但凡事都有例外……
村長沉吟片刻,捋了捋胡子,道:“不怕命不好,就怕命數來了,你不自知。”
“……”
李長年聞言,遲疑片刻道:“長年不明白,還望村長明示。”
村長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你知道徐大人是什麽來頭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們紀國的四大世家嗎?”
“不知道。”
“嗯……”
村長嗆了一下,接著信誓旦旦道:“我告訴你吧,徐大人就是世家子弟,而且徐大人在其本家的地位不低。”
“是嗎?”李長年露出驚訝,然後半信半疑地問道:“您怎麽知道的?”
“呃……”
村長有些心虛道:“我是偶然間聽到了他和護衛們的談話才知道的。”
“哦。了然,了然。”
李長年心照不宣地點點頭,然後問道:“那您的意思是?”
村長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長年,你心性純善,而且天資聰穎,身手不凡,不僅救過徐大人,還在獸襲中救了那麽多的村民,這些徐大人都知道,他很看好你。”
村長把話已經說明白,李長年恍然道:“哦,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想讓我投靠徐大人?”
村長點了點頭,接著語氣鄭重地說道:“長年,抓住機會,投靠徐大人,有了徐大人的保薦,進入仙家宗派修行,並非難事。
退一步講,便是不能進入仙家宗派,憑你的本事,也能博個功名官位,總強過在匣子溝種藥百倍、千倍。”
“這……”李長年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若他是尋常人家的子弟,此時一定會拜謝村長的提點,然後飛奔去投靠徐遊。
但可惜,他不是,所以也無法按照村長說的去做。
見李長年神情猶豫,村長問道:“怎麽,你不願意?”
“沒有,只是……”
憑心而論,村長所說的句句在理,所以李長年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推辭。
見少年閃爍其詞,村長又語重心長地說道:“長年,你還年輕,有些話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下。
所謂時來天地皆同力,遠去英雄不自由,縱然是驚才絕豔之人,也要有機會展露才是。
眼下徐大人便是你的機會,若是錯過了,就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了,便是有,也不知要再等多久。
……再走一段路,就見到徐大人了,是非取舍,一念之間,你可要好好思量!”
“……”
李長年沉默片刻,道:“多謝村長提點,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減免藥稅,投靠的事,還是藥稅過後再說吧。”
村長搖了搖頭,道:“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讓你投靠徐大人,不僅是為了你的前途,也是為了減免藥稅。
我不妨告訴你吧,這次獸襲來的很是蹊蹺,依我看,就是王成他們搞的鬼,徐大人應該也猜到了。
現在徐大人正在氣頭上,若此時請求減免藥稅,徐大人斷然不會答應,但如果你投靠了徐大人,徐大人心裡一高興,減免藥稅不就有希望了嗎?”
“……”
李長年一時怔住。
他原本以為是去當村長的背景板,結果卻是成了村長的投名狀。
可話說回來,村長確實也是為了他的前程考慮,若是他直接拒絕,但又說不出個緣由來,便顯得不知好歹了。
而且難免會引起村長的猜疑——拒絕這麽好的機會,定是有什麽難言之隱。
李長年想了半天,也沒想到用什麽理由回絕,隻得說道:“嗯……這不是個小事,我得和我爹商量一下。”
“嗯,也好。”
村長點頭點頭,沒有強求,道:“那等會兒見到徐大人,先不要提減免藥稅的事,隻說處置屍體的事。”
李長年點頭會意。
少時,二人到達目的地。
此時,村長的家門口已經聚集了一群人。
門口空地上,還趴著一頭五花大綁的黑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