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跪地幾人,見著這場面無一不露驚恐之色,他們可從未見過這副模樣的李賢,又或者說,他們印象當中的李賢可不是這個樣子的,也不敢是這個樣子的。
倘若說,方才跪地不起是刻意為之,那麽,現如今便是忘記了膝蓋處傳來的麻痹之意,完完全全被那之前弱小乖巧,整個人永遠縮成一團的李賢,如今那凶神惡煞的恐怖模樣該駭住了。
這......這這......這......
這哪是什麽正常人?!這不是那剛從地獄之中爬出來的厲鬼嗎?!
他們將身體所蘊含的所有恐懼感通過自己不自覺的意識完全傾注在眼前,粗布麻衣之上沾滿血跡,俊俏的臉蛋被血液抹畫,右手手掌捏住那無頭屍身,左手五指則“丁零當啷”的捏著那個面色慘白的散發頭顱的李賢身上。
也將四十多歲年齡所能達到害怕,在此刻推到了頂點。
他們或許沒有真正領略過死亡所帶來的深遠的恐懼,但在此刻,他們心中隱隱有個共識。
那便是,待到李賢轉身,他們極有可能接受到無比淒慘的死亡審判。
他們如此將思緒全部放在李賢身上,李賢卻在之時緩緩扭轉了頭部,那凌厲的眼神慢慢降臨在門外所有人的身上。
就這一瞥,眾人一驚,隻覺得似乎身上的一部分靈魂被驚嚇的抽離了出來。
楊淮紓、薑來二人則似乎已經習慣了類似的畫面,面色淡然如微風。
但,即便如此,薑來還是感覺有些奇怪的說道:“這小子......如何是,入境之後,戰鬥方式也好,殺人方式也好,顯得如此暴戾?”
“也不知,是不是與他身體裡那奇怪的靈炁有關?”楊淮紓自然也是跟薑來有一樣的感覺,而且早就早就有這樣的感覺了。
楊淮紓這麽一說,薑來也細細感受了一番李賢身上的靈炁,他身上懷有的異樣靈炁似乎又更加奇怪了?
......
......
李賢完全轉過頭,盯著那群跪地的匠人,隨後,放開右手五指。
“啪嗒!”
那具失去生命力的空殼軀體重重砸在了地板上,還沒有完全流光的血液像一灘活物自脖子處向四周流去。
緊接著,完全轉過身朝著門外走去。左手中的頭顱,隨著李賢的走動緩緩晃動。
李賢抬起來放近面部,眼神向下盯了那頭顱一眼,隨後將左手一揮,直接將那頭顱丟掉。
“哐哐!”
“當當!”
頭顱在地面上滾了幾圈,在地面上抹出血色長型圖案。
他沒有探查到有關老劉的記憶,不知道老劉的屍體如今在何處?
所以,他已經完全用不著這具屍體了。
他一步一步朝著那幾個匠人走近,而那些匠人像是失去了思考,完全沒想過站起來離開。
李賢走到老張頭面前,將眼神向下。
“老張頭......”
老張頭與李賢挨得近,那身上散發的血腥味徑直衝鼻。
“你們快些離開這個地方吧。”
“那個人......”李賢頓了頓,“不得不殺。”
“老劉曾經說過,人們對生命極其尊重,對死去的生命也同樣尊重。有生人,就會有死人。你們手上有這份尊重死人的好活,如果你們沒地方去,便留在這安魂居。現在只是拆了他的房,取了他的命,那老人妖留下的底子還在,倘如你們召集居內匠人定能重新修整過來。”
李賢看了看遠處緩緩下落的夕陽接著說道:“那人做過什麽,你們既然知道的話,那我就直說了。雖然他在時居內委托可能會多一些,但是絕對不長久。對屍體極其不尊重之人,如何能做好這收屍的活?”
李賢朝著身後的楊淮紓、薑來搖搖頭,示意他們走了。
緊接著,向前走去一步,用右手手掌在老張頭的肩膀上拍了拍便朝前走去了。
身後的楊淮紓歎了一口氣,隨後帶著薑來跟上了李賢的腳步。
三人不急不慢的走近大門處,只聽得身後傳來老張頭的聲音。
“李賢!”
李賢聞聲駐足回望,只見他們已經全部起身了,那臉上的表情與從前一樣。
老張頭接著大喊道:“劉向的屍體......”
聞言,李賢心中已經燒盡的某樣東西被悄悄點燃,他原本已經放棄尋找老劉的屍體。
當然,他也不是沒有懷疑過,會不會是老張頭他們做了什麽?
但是,由於沒有殺掉他們,自然也就摸不了他們的屍體,也就得不到有關的記憶。
“被我們找了回來,前幾日燒掉了,那個傻大個,待我們挺好的。”
老張頭悠長虛弱的聲音傳入李賢耳朵,聽見這句話,李賢心中如被院子清冷晚風拂過一樣,舒爽且悵然。
最起碼,知道了老劉最終的結局了不是嗎?
按照原主的記憶,那傻大個好像一直怕冷,最後的時候被火焰簇擁著消散,也算一種很好的歸宿了。
切!
李賢在心中冷哼一聲,情緒在這一刻如決堤河壩,最後具象在了面部之上。
李賢緩緩合起雙手,對著遠處幾名匠人行了個禮。而在彎腰的同時,讓那眼眶之中的眼淚流了出去。
隨後,李賢起身拜別了他們,便帶著楊淮紓和薑來走離了這個院子。
其實李賢才來了幾個月,與老劉的相處不多,更多的情緒連接點便是和原主的記憶相融。
如果是原主,應該比自己更加痛苦難過,但是對於現在的李賢來說,確實有難過的情緒,但更多的是一種失去某樣重要東西帶來的荒蕪。
自己丟失了什麽東西呢?或許是來了這異界數月之後,遇到了許多奇奇怪怪的人事,而仔細一想身邊毫無關系且沒有企圖的人,似乎便是這個滿臉橫肉的老劉。
這個,自己被同輩欺負,被後輩看輕,在居主面前地位卑微,卻在工作時強裝剛硬的中年男人。
李賢深知自己往後的日子許是很難遇到這樣的人,自己即將踏入殘酷激烈的修行世界,也便是想到這一點,心中多了一份要獨自飄零於修行世界的擔憂,於是想起老劉之時,心中便多了一份如秋風一般蕭瑟的悵然。
耳邊似乎響起了老劉那憨厚的聲音:
“桂花糕,今日又路過長街了,記得又欠我一些了,以後賺夠了還我......”
“別哭了,就算年齡小,也是個大丈夫,哭哭哭,像個什麽樣子......”
“聽說都城有官家的收屍鋪,你以後真的離開了安魂居,可別是去到了那個地方啊......”
......
......
“呼!”
李賢長長呼出一口氣,看著遠處逐漸隱藏而去的夕陽。
三人的影子被這金黃的光線拉的極長,如李賢如今追憶不完的回憶一般。
李賢知道,今天將是自己重獲新生的日子,就像那墜落的夕陽一般,過去之時已經落幕。再朝前走去,自己將要走向一個新鮮的世界了,走向大魏的都城建京了。
也知道自己再也沒有了這樣悠閑走在夕陽當中,吹著晚風的日子,那修行者的世界像一個巨大的又充滿危險的漩渦一般吸引著他這個初來乍到的靈魂,以及他這顆再次赤誠的少年之心。
下落的夕陽,明天會再度爬升,自己也會迎著晨風邁入嶄新的一天。
過去種種也不必非要遺忘,便讓它潛藏在內心深處,陪伴自己踏上精彩紛呈、艱險無比的修行之路。
李賢就這麽用手輕輕拂了一下自己的額頭,隨後,大步朝著遠處掉落的夕陽走去。
“哎!臭小子!”李賢神經一緊,這呼急的風當中似乎攜帶了一個自己十分熟悉的聲音,“往後的日子,別再受涼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