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中,嫿妃憑空消失一事,成了所有人噤若寒蟬的禁忌。
宜王下旨封口,以病逝下葬了嫿妃的空棺,並以科舉為由禁止盛家掛喪。
盛府,盛父盛母愁容滿面。
宮中雖然下旨不許討論,但嫿妃的貼身婢女還是傳出了消息。
“真死了也好!”盛父愁極反怒,“若被傳成妖孽,恐怕牽連家中。”
“王上又是封口,又是禁喪,態度可想而知,恐怕已經忌諱上我家了!”
盛母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她心疼女兒,也怕女兒的事牽連夫家娘家。
“將盛嫿的靈位送回老家,免得礙王上的眼,以後也不要再提這個名字了,我們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盛父子嗣豐茂,光是女兒就有八個,對盛嫿雖有疼愛之心,但始終勝不過家族利益。
盛母沒有讚成也沒有反對,只是默默哭泣。
屋外,盛嫿靜靜地聽著。
她面無表情,只是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不知怎麽的有些喘不過氣來。
利益所趨,也是人之常情。
想著父母也算生養她一場,如今親緣斷離,縱去也該留下些余蔭。
但她一無功法,二無寶物,竟找不到什麽能留下的。
側屋擺放著她的牌位,盛嫿走進去,指尖運靈重描了一遍上面的字跡。
她是外嫁女,靈位歸家入不了祠堂,但念在她之前的名頭,也不一定。
入道之人,前塵盡斷,即使是生父生母如今與她也斷了因果。
她在靈位中摻入了一道氣息,要是有人為她拜祭,就能重續因果。
一份仙緣,這就算她為家族最後留下的東西吧。
做完一切,盛嫿取出《霞光圖》。
“請畫靈入畫!”
清光一閃,玉書的聲音從《霞光圖》中傳出:
“東行三千裡,涉東海,入天星!”
宜國地處偏僻,國力較弱,就連宜王身上的龍氣都蔫兒噠噠的。
若不是發現了盛嫿這麽個好苗子,玉書早就走了。
向東五百裡,已至宜國邊境,人跡罕至,再往前就是一片險峻的山脈。
山脈綿延千裡,幾乎包圍了大半個宜國。
山和海閉塞了宜國人的耳目,也變相守護了宜國的平安。
越過山脈,是一個名為塗的國家,橫穿塗國,便至東海。
“若無山脈阻隔,宜國可能早就不複存在了吧。”盛嫿望著眼前的繁華景象歎道。
臨近東海,她乾渴的道體終於感受到了微弱的靈力。
盡管稀少,聊勝於無。
早在山脈之中,盛嫿的靈力便已經枯竭,若非《霞光圖》可采霞光之氣補足,她恐怕無力趕路了。
若如之前所想,耽擱數十年再出發,到時候靈力枯竭,道體蒙塵,恐怕葬身途中。
想通後,盛嫿不禁暗自慶幸,驅動霞光,一路風塵仆仆,不敢停歇。
道體無垢,但凡人衣衫會髒,換了衣服,又重新挽發。
盛嫿容貌未變,皮膚甚至更加瑩潤白嫩,看起來卻比從前少了幾分柔弱,多了一份堅毅。
宜國只有仙人傳說,但她長這麽大從未見過仙人,也少有人尋仙問道。
塗國卻不同,一路走來,盛嫿所見,求仙者甚眾。
盛嫿看到海岸邊停靠著幾艘掛著“求仙號”旗幟的大船,問道:
“這裡出海求仙的船倒是多,他們能到達天星界嗎?”
“不能。”玉書無情地說出真相。
“天星界與凡界之間不僅僅相隔一片海域,還有大能留下的仙凡結界。”
“凡人無法通過仙凡結界,修真者能從凡界出去,卻不能進來。”
“若非如此,你以為凡間還能太平?”
“原來如此。”盛嫿恍然大悟,又問,“畫靈,你怎麽懂得這麽多?”
“靈和人是不同的,你們依靠耳目,靈卻生於大道。”玉書淡淡道。
“你可以通過仙凡結界,卻不一定能抵禦結界另一面蘊含靈力的海上風浪,應該也打不過水族。”
盛嫿傻眼了,她還以為穿過結界就萬事大吉了呢。
“不要把修真界想得太美好。”玉書從《霞光圖》中扯下一角雲霞塞進天書秘界,“會丟了小命的。”
“我可以乘他們的船抵達仙凡結界,可按照你的說法,渡過結界後我豈不是死路一條?”盛嫿望洋發愁,“我連船都沒有。”
“我看你還是先回去睡一覺吧,我懶得和傻子說話。”
“對呀!”盛嫿懊惱拍頭,“我是個修士,要什麽船啊。”
第二日,晴空萬裡,陽光炙熱又耀眼地灑下來,水手渾身冒著熱汗揚起風帆,嘴裡大喊:
“求仙號起航——”
盛嫿站在甲板上,看見遠方飛來一群白鳥。
海面掀起一層層浪花,白鳥站在浪尖上滑翔,追隨著求仙號的航線。
“這是我第一次看海, 也是我第一次坐船。”盛嫿閉著眼睛感受濕鹹的海風,輕聲道。
“恭喜你,終於開始你真正的人生了。”
求仙號在海面行駛了三個時辰,甲板上的人來來去去,逐漸變得多起來。
船長操著一把破鑼嗓子大吼著:“再有一刻鍾就到仙凡結界了,有哪位神仙欲要過界啊?”
船上的乘客都善意地大笑出來。
坐上求仙號,只求沾一沾仙氣,上一個穿過結界的仙人,得追溯到百年之前呢。
“你說,一會兒看見你穿過結界,他們會是高興還是憤怒?”玉書饒有興趣地問。
盛嫿搖搖頭:“我不知道。”
玉書說:“我猜應該後悔的人更多。”
“為什麽?”
“因為人總會後悔沒有抓住擦肩而過的機會,而且後悔比高興和憤怒令人難忘。”
隨口感歎過後,玉書提醒道:“船快到了。”
船長明顯對這條航線十分有經驗,明明前方什麽也沒有,卻已經命令舵手開始轉向了。
盛嫿雙手扶在船舷側,玉書利落地喊了一聲“跳”,她便毫不猶豫地翻身一躍。
淺淡色衣袖翻飛,像一隻展翅踏浪的白鳥。
《霞光圖》一拋一展,畫卷環繞在盛嫿身上,釋放出彩色雲霧。
盛嫿腳尖點躍,踏過疊浪白鳥。
一種清晰的阻礙感從指尖傳來,如伸掌入水,又柔又韌。
短暫的窒息感過後,五感從混沌變得清澈,濃鬱的天地靈力包裹住她。
霎時,已換了一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