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沒有休息,很快便進入到了第三個記憶瓶之中。
這次還是上次那個小男孩,只是他已經長到了12,3歲的樣子。
還是相同的視角,他身處在小男孩的房間內,身為小男孩的卡爾正在認真的做作業。他飛速地在桌面透明屏幕上計算著數字,然後將答案輸入到了圖框內。做完一輪作業後,小男孩突然抬起了頭,盯著遠處窗外的風景看了一會兒。接著他轉過身本想休息一下的時候,他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團霧氣。
這個霧氣,剛開始極為模糊,甚至都沒有完整的輪廓,它忽然升騰了起來。隨後慢慢地,那團霧氣好像有靈魂一般,形成了一個人形。緊接著,霧氣時而散開,時而聚攏,然後頭部先出現了更為清晰的輪廓,鼻子慢慢的從中間突起,接著是咧開的嘴巴,隨後是凹陷的眼睛。
接著又過了一會兒,身體的四肢也逐漸清晰了起來,就這樣,在小男孩的面前,慢慢地出現了一個人形。
小男孩似乎一點都沒有震驚的樣子。反倒是卡爾內心開始泛起了嘀咕。
卡爾試著轉過頭,想在鏡子裡見一見小男孩的樣子。那是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有著一頭清爽而烏亮的頭髮,他那雙同樣烏黑而清透的眼睛不算大但炯炯有神,高挺的鼻梁加上一張略微單薄的嘴唇。整個人看上去即內斂又成熟,很難想象,這是一個12,3歲的孩子該有的氣質。
鏡子裡依舊能夠清晰的看到那個人形在繼續變化著。
“卡爾”將頭轉過來,正對著“人形”。等整個“人形”顯示出了更清晰的五官時,卡爾這才發現,眼前的人形竟和小男孩自己是那麽的相像。
這時,小男孩的腦子裡響起了卡爾熟悉的鳴笛聲,很輕,但是卻很惱人。
卡爾知道這個人形也是和他想找的真相有關系。但是介於他之前都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情況,也只能繼續跟著小男孩的視角,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麽。
“你來了,凱文。”小男孩開口說道。
那個人形並沒有說話,他只是點點頭,坐到了小男孩對面的床上,靜靜地看著他。
“凱文你知道,我很累。”小男孩繼續說到,隨後歎了口氣。然後繼續埋頭寫起了作業。
卡爾正在莫名其妙,這人形到底是個什麽東西,怎麽小男孩又開始乾自己的事情了。
這個叫“凱文”的家夥一直沉默不語,他就好像是一個玩伴一樣,依舊安靜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小男孩抬起頭,確切來說是卡爾抬起頭,又朝鏡子看了一眼。他發現那個“凱文”此時走到了書架前,正打開一本書,仔細地閱讀著。
這回,卡爾開始起了雞皮疙瘩。“凱文”到底是什麽?他是靈魂?是小男孩自己製造的影像?還是它是一個機器人?
它和鳴笛聲也一定有某種聯系,這種聯系又是什麽?
要知道,只有在“場”空間裡,才會有這樣的影像出現,而且全都是虛擬的。一般個體也不會捏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形來陪自己讀書。更多的會想象自己最親近的好友或者是熟悉的寵物來陪自己玩耍。而在“場”外的現實世界,即使是再優秀的虛擬影像技術,也不可能達到這麽逼真的效果。
卡爾百思不得其解,就這樣繼續跟著小男孩在做題。至於那個叫“凱文”的家夥,依舊在房間裡我行我素。
等到小男孩再一次抬起頭時,“凱文”卻消失不見了。
卡爾也從記憶瓶中再次醒來。
這次他按耐不住了,他把特製的椅子來回撥弄著,在房間裡轉著圈兒,思考著。
很明顯,小男孩是知道這個“凱文”的存在的。但更明顯的是,這個叫“凱文”的家夥,並不是一個真的肉體。
它是小男孩的意識嗎?就好像自己腦子裡造了另一個自己?可是它是怎麽做到如此清晰地好像真人一般就在小男孩眼前晃來晃去的?
這一系列的事件,讓卡爾心中即害怕又驚喜。
或許……
或許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觀察一下這件事。
卡爾慢慢冷靜下來。拋開這個東西本身,它和卡爾犯病時有一個共同的信號,也就是鳴笛聲。假設卡爾的身體作為一個載體,鳴笛聲響起預示著它身體的某一個部分或者一大部分會有不同的生理功能的喪失。
而同理,小男孩在鳴笛聲響起時,就會出現這個“凱文”。
而顯然“凱文”的出現,本身就並不合理。就和卡爾身體機能喪失是一個道理。
也就是說,這個鳴笛聲是不是也預示著小男孩其實也遭受了一些難以言狀的奇怪的功能喪失。而這個喪失可能不是身體帶來的,可能是……
可能是……是什麽呢?卡爾皺著眉頭,認真地想著。
突然他腦海中閃過了一個想法,他深呼吸了一下。
難道說是……心理?
如此虛無縹緲的又有些荒誕的情況,卡爾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不過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之時,卡爾意識到這或許是一種可能。
他又找來了第四個瓶子,上面依舊是小男孩的記憶。
為了探究這一可能性,卡爾又一次戴上了面罩。
這一次,小男孩坐在了家中的餐桌前。而那個“凱文”已然就在小男孩的身邊落座了。
他看向坐在對面的父母以及身旁的弟弟,接著又埋頭繼續吃著碗裡的飯菜。
小男孩的弟弟正在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他今天上學時碰到的值得驕傲的故事。
他在虛擬場景課上通過展示自己對“場”裡內部空間的裝飾,從而體現出自己的藝術細胞,讓老師和同學們都讚不絕口。
“麗薩說,她很想下周和同學們來我家玩,可以嗎?爸爸媽媽?”弟弟略微撒嬌地說道。
小男孩如今看上去已有16,7歲的年紀,他的樣貌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長開了些,更顯得有幾分俊俏,只是他比之前更加陰沉,更加沉默寡言了。
而他的弟弟則是完全不同的個性,弟弟比他小了7,8歲的樣子,他看上去活潑好動,又充滿能量,這樣的性格很難讓人喜歡不起來。
爸爸正笑眯眯地看著弟弟,微微點了點頭。媽媽也連忙答應了下來。弟弟開心地站了起來,跑到了父母面前,給他們一人一個親親。
媽媽被弟弟親完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兩隻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克裡斯,你別光顧著埋頭吃呀。”媽媽把弟弟抱下了椅子後隨口對著小男孩說道。
原來他叫克裡斯。
克裡斯仿佛和這個場景格格不入,而他身邊的凱文好像是和他融為一體了一般,靜默地坐在了椅子上。如果說凱文是一個虛幻的影子,那此時的克裡斯也不過是個僵硬的軀殼。
他們和克斯利的父母以及弟弟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任由外面的世界發生如何的變化,他們的情緒不會產生任何的欣喜,甚至是一絲波瀾。
父親不耐煩地說道:“別管他。”
爸爸似乎對這樣的克裡斯已經見怪不怪了。
媽媽連忙打起了圓場,“爸爸,你別這樣。”
卡爾在此時似乎能夠微微察覺出凱文的出現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必然。或許和克裡斯以及他的家庭關系有很大的關聯。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克裡斯內心的掙扎和痛苦。雖然他才剛剛打開了第三個關於克裡斯記憶片段的瓶子。
“哥哥,你在學校有什麽好玩的故事,能夠和我們說說嗎?”弟弟乖巧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哥哥似乎不太高興。
克裡斯沒有作聲,依舊繼續吃著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的沉默之下,爸爸終於微微開口。
“克裡斯,你……”爸爸剛挺起身開口,見克裡斯連頭都懶得抬一下下,欲言又止,隨後很快又閉上了嘴。
“真是令人頭疼的青春期。呵呵。”媽媽為了緩解尷尬,努力地擠出一個笑臉。
克裡斯依舊沒有作聲,機械似地扒拉著碗裡的飯菜。
終於,在這個漫長的又十分尷尬的氣氛之中,克裡斯終於吃完了碗裡的最後一顆米飯,起身,踱步走向了自己的房間,並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父親一聲聲憤怒的抱怨。
“這孩子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麽沒有禮貌?”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孩子有點脾氣不是正常的嘛。”母親只能去安撫氣憤的父親。
卡爾再一次醒了過來。
這麽壓抑的家庭氛圍,卡爾還是第一次碰到。因為他一直都是獨生子女,並沒有體驗過有兄弟姐妹的家庭,到底是怎樣的生活。即使是他身體遭受如此大變故的情況下, 父母依然把所有的愛都傾注於他。這讓他突然感覺自己是如此的幸運能夠擁有這樣專屬的“愛”。
不過凱文的出現,顯然和家庭氛圍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或許是克裡斯長期壓抑的內心造成了他幻想出了另一個自己來陪伴他。
這個凱文可能足夠優秀,讓他代替了自己的存在。
卡爾又翻找了一下後面的瓶子,發現關於克裡斯的記憶瓶就到這裡結束了。卡爾覺得十分遺憾,他不知道克裡斯之後的生活怎麽樣了。他也沒辦法再從這些記憶裡,對後續事件產生的關聯進行推理了。
但是收獲還是不小的,至少他現在知道了這些怪病,似乎在某種意義上都有聯系。一旦身體中出現了異常的信號,那這個肉體本身就會有異常。
不管是第一個突然倒地的男人,還是克裡斯,再到卡爾自己。
他們之間似乎都被病魔纏身,只是有些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故,有些就像慢性病一樣不斷發生怪事。
卡爾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將自己今天經歷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梳理了一遍,然後將它們都工工整整地寫在了桌面的顯示屏上。
然後取出空瓶,接著把瓶子插入到了面罩旁的收集器裡,並且戴上面罩,按下了複製按鈕,閉上了雙眼。隨著他的深呼吸,面罩像是抽取了靈魂一般,從卡爾面部升騰起了像菌絲般的物質,它們就像別的瓶子裡的煙氣一樣帶著顏色,卡爾的是淡黃色的煙氣。等一切恢復平靜後,面罩旁的瓶子內已經收集了一瓶子的氣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