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運回大量糧草的消息,傳遍了整個高唐縣。
城內某處屋子,梁三郎正在睡覺,夢裡又夢到老婆孩子找了過來,然後他在夢裡哭喊著:“你們不要過來,我不是有意要吃了你們的,而且你們已經死了,我不吃你們,別人也會把你們挖出來吃掉的,對不起,對不起......”
醒來之後,他如同往日呆呆坐著,然後屋外傳來令他煩躁不安的聲音,這種聲音讓他完全睡不著,似乎外面有很多人。
他勉強站起來,然後用力推開門,走到閭裡巷口,結果發現整個閭裡到處都是人,剛好鄰裡老張也在,“大用,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張大用說:“我也不知道,只是聽說縣君回來,還帶了大批糧食!”
“縣君,你是說劉縣君!”
“當然是劉縣君,其他人,老子還不認?”
“劉縣君不是已經戰死了?”
“呸!別說這種喪氣話,劉縣君怎麽可能會死,我可是見過縣君的武藝,二十多個娥賊都沒法近身,轉眼功夫就全部被斬殺了。”
梁三郎已經餓的上氣不接下氣了,根本無力和張大用這個家夥辯論,他現在隻想吃飽飯,別無他想,他老婆孩子早餓死了,現在就剩下他了,
停了一會兒,繼續睡覺。
這樣的過程,他已經持續太多次了。
只是今天,他被外面吵得完全睡不著,這才跑到外面,結果看到這種情景,不由得讓他有了一絲幻想,幻想著劉縣君回來發放糧食了!現實又告訴他,是不可能的。
但外面聚集了這麽多的人,應該是真的吧。
梁三郎在人群裡,靠著一絲絲力氣,費力擠著,也不管別人如何。
然後他看到了熟悉的人:是劉縣君,他回來了。這是做夢?他費了好大力氣,掐了掐自己的乾癟的皮膚,一股子疼痛感湧上來。
也讓他清醒過來,是真的,劉縣君真的回來了!
而劉備看了看周圍那些如同乾癟的屍體一般骨瘦如柴的鄉民,他的淚水不自覺流了下來,“雲長,發糧!”
“是,大哥!”
“鄉親們,排好隊,我們發糧食了!不過在發之前,你們看旁邊有一口大鍋,裡面是煮的麥甘粥,大家喝了麥甘粥,再領糧!”
麥粥是一種用小麥屑和豆菽煮的,非常利於消化,在清桂馥《劄樸·鄉裡舊聞·麥飯麥粥》:“小麥屑和豆煮曰麥粥,粥供冬之朝食。”還有一種叫乾豆羹,是用淘米水與小豆相熬的粥,因其味道甘甜而被漢人稱作乾豆羹。
關羽說完,所有人都湧到了粥攤前,看著滿滿一鍋子的麥甘粥,口水直流,但他們早就餓的體力耗盡,哪裡還有力氣搶,他們排了歪歪扭扭的隊伍,就好像夏天的小麥,被風一吹就會立馬倒地。
他們一個個從簡雍那邊接過麥甘粥,然後急不可耐喝了起來,也不管燙不燙,他們現在隻想著一個字,吃。
梁三郎端著麥甘粥,卻沒有像眾人一樣,喝下去,而愣愣看著,是的,他想起了老婆孩子,要是當初,他老婆孩子有一口吃的,就不會餓死了。
然後他嗚嗚的叫起來,那聲音很低很低,甚至完全聽不到聲音,因為他已經哭不出來,又沒有力氣哭,然後他一邊哭一邊將麥甘粥喝進肚子了,一碗熱粥下肚,霎那間,他感覺身體好像又有力氣了,然後他跪在地上,放聲哭起來,雖然聲音依舊很低,甚至連淚水都沒有幾滴。
但他終究還是哭出來,“三娘、娃兒,我對不起你們啊!”
劉備循著聲音走了過來,然後他看到一個骨瘦如柴的漢子,臉色枯黃到就是放在大樹旁,也不見得,可以分出哪個是樹,哪個是人,他的眼窩深陷,皮膚乾癟,看上去好像一具乾屍一般。
劉備跪了下去。
“各位鄉親,劉備對不起你們!”
他的聲音很大,所有人都轉頭看了過來,“是劉備的錯,如果不是劉備要抵抗,你們就不會落到如此下場!”
所有人都是愣愣的看著他,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因為他們說不出來,哪怕喝了一碗熱粥,但力氣早已用完了,他們只是待在原地看著劉備,然後和劉備一樣跪了下來,或許他們知道,劉備是一個好官,是一個真正為民的好官,但劉備這個好官,也是一個忠於漢家的忠臣。
他可以不抵抗,可以投降,甚至可以逃走,把高唐拋給黃巾。
然後這些人就會被黃巾裹挾著加入他們,然後去冀州,最後死在渤海,他們的命運其實早已注定了,要麽餓死,要麽在抵抗戰死,要麽城破之後被黃巾屠殺,要麽被黃巾裹挾然後被公孫瓚屠殺。
他們還有第五條路?沒有。
這就是他們的命運。
但劉備的內心不會允許他投降、不抵抗, 甚至當逃兵,因為他覺得自己姓劉,雖然是宗親,其實和庶民也啥區別,但是這個姓氏,帶給他的本身就是一個驕傲,他從來都以這個姓氏為榮,他內心深處崇拜著太祖、文帝、武帝、宣帝、光武帝。
四百年大漢,帶給漢人本身就是一個驕傲,因為在封建帝製下,有哪個王朝的享壽能比的了她,她是享壽最長的朝代,也是最偉大的朝代,她和盛唐同列,也和強秦並肩。
你看看後來人是如何把大漢稱呼為最偉大的朝代,她就是每一個漢人永遠的驕傲,沒有之一。
而且劉備對於責任的重視,超過他的生命,一個急公好義的人,一個夢想著建功立業,封侯拜將的人,怎麽可能放棄的自己的責任,然後拱手向黃巾投降,獻出城池,甚至是棄城而逃,不可能的事情,永遠不可能。
但現在他後悔了,是的,後悔。
劉備看著所有鄉民都跪下來,“你們在幹什麽,都起來了!”
一位頗為年長的老漢說:“劉縣君,我們不怪你,是我們自己主動跟著你堅守的,青州其他郡縣的遭遇,讓我們這些人深怕高唐也緊隨其後,雖然害怕,但是我們也要保護自己的家園!”
“唉,你們這是何必?其實黃巾並沒有傳言那麽惡劣,我抵抗是因為我是朝廷命官,職責所在,而你們只是民眾,你們如果抵抗,事後黃巾肯定會進行屠城,可是你們還是跟著我.....”
劉備說到一半,再也說不口了,“大家都起來吧!不說了,我們發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