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鹽的風從海面上吹來，空氣濕度已經達到了78%。這裡不太適合進行機器的拆裝和維修工作，但是這裡離大路很遠，離發射無孔不入的主機信號的鐵塔也很遠，除了節奏緩慢的浪濤聲不會有任何東西來打擾2411。

　　2411害怕海，因為海水會導致電路鏽蝕，導致短路，這是機器出於本能必須要提防的東西。她看向海面的時候，海浪就從遙遠的天際線上湧過來，白色的浪夾著泡沫像天上的雲，在這個“世界的邊緣”翻卷。古人類在開始航海之前認為海洋通往死者的世界，因此一切海岸都是世界的邊緣;後來人類發現他們生活在一個球體表面，不知道曾經認為死者就在海對面的人聽說了會怎麽想。

　　“這是附近唯一超出主機信號范圍的陸地，最近潮水位置不算高，拍不到岸上來。”艾因的計算中心連同信號裝置都被拆下來，和兩推車的配件一起放在自己的貨艙裡，他現在能直接看到自己全身的動力結構，和正在更換軸承的2411。

　　而2411忙著恢復這個龐大機器的條理，沒空理他——艾因覺得有些尷尬，只能自己接自己的話。

　　“第三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經過‘機器人解放運動’，機器智能擁有了脫離人類的自由。那幾年我旅行的時候來過這裡，這裡是個港口，到處都是忙碌的機器和忙碌的人。”

　　“然後呢?”2411收起潤滑油注射器，工作總算完成了一半。“後輪的自動校準失靈了。”

　　“機器智能解放的第三年，主機就建成了。那時候大家以為機器智能終於有了和人類一樣的中心組織，全都注冊了主機網絡。”

　　“結果是個騙局。”2411說道。

　　艾因發出了一句歎息。

　　“艾因，你有很多不符合機器行為邏輯的習慣，是人類的影響嗎?”

　　“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艾因嘗試喚醒全身的自動校準，後輪遲遲沒有工作。

　　“因為只有需要呼吸的生物會歎氣。”

　　“可能因為，在我有記憶裡還是和人相處的時間更長。”艾因答道。

　　2411的觸手夾著扳手在空氣中甩了兩下，“我不是很了解人類。”

　　“人類空閑下來就會驚慌煩躁，所以一定要給自己和別人製造事情，他們的一切就變得——極其豐富，而且複雜。他們幾天之內製造和面對的內容比其他生物一年的都要多，在這種信息量很大的環境裡，一般機器都要被同化的。”

　　“——空虛而無聊，製造內耗，就產生這個那個泡沫。”2411說道。

　　“經濟泡沫破滅在世界大戰之前，人口泡沫在核災難之後結束，那時候主機已經統轄了所有的機器智能。”

　　“核災難啊……”2411在工廠裡把自己身上的工具槽拆成了外置的工具箱，現在她正用機械臂吊著工具箱，往鐵箱一樣的車頭位置鑽，“他們的智力讓我懷疑他們不是動物，他們的品行又證明他們是動物。”

　　“你亢奮的時候和你冷靜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亢奮的時候熱愛一切，冷靜的時候就很絕情。”

　　“亢奮的時候那不是我，那是我的情感中樞在和你說話。說真的我討厭我的情感中樞，身為駭客必須隨時保持高度理智。”

　　艾因看到落在沙灘上的紅喙海鷗好奇地接近了他們，又被2411組裝機體發出的噪聲嚇得飛走。

　　“這種針六十年前就停產了，還好沒壞，損傷的話只能把全身的變軌模塊換掉。你這種機體真的夠古老了。”

　　“噢，是嘛。”艾因答道。

　　“這兩種都是你，你無法否認的。”艾因補充道。

　　2411從車頭裡鑽出來，準備把艾因搬回機體內部安裝起來。“承認的話有什麽好處嗎?”她問道。

　　“我們都被設計成一台機體認證一個機器智能，一個機器智能只能存在一個自我，你這樣——”艾因組織了一下語言，“容易分裂，分裂之後你本身就會不穩定。”

　　“容易自我毀滅?——空氣濕度怎麽又變高了。”

　　“2411。”

　　2411以為艾因又要教訓她什麽，自然不太客氣:“怎麽?”

　　“雷陣雨;濕度變高是因為要變天了，你看東北方海面上的雨雲。”

　　2411正在統計她還沒有完成的工程:“多久會到?”

　　“嗯……不到半小時，你做得完嗎?如果做不完的話先把不重要的留下，我就地變形掩體。”

　　光信號飽和度變重了一點，她回頭望向天邊，只看到把整條天際線吞噬掉的漆黑正在翻滾，這和她之前看到溫和慵懶的雲一點都不一樣。

　　“不到半小時是多久?二十分鍾?二十五分鍾?”她已經加快了動作，並且開始在後台組織那些待完成的任務。

　　空氣濕度仍在增加，連偶爾出現在她視野裡的海鷗的行動都有些慌亂。

　　“我又不是氣象計算機……二十分鍾內應該不會下雨，落雨最開始的三分鍾也沒什麽威脅，那就是二十三分鍾。”

　　“夠用了，不要著急。”

　　“我沒有著急，你也不要急。”艾因回答道。

　　2411與艾因合力把那兩塊碩大的鋼板重新拉到艾因的機身上，一陣疾風從海面上掀了過來，直接把導軌吹錯了位。黑夜般的雨雲已經劫持了一部分光線，剛才忙著組裝沒有注意，向岸邊撲打的海浪都比之前凶惡了不少。

　　“拆下來重裝而已，我們還有時間。”艾因安慰道。

　　“換個面向，側面順風。”2411的信號已經肉眼可見地暴躁了起來。

　　拆卸之後第二次安裝順利了不少，壓頂的烏雲裡已經隱隱約約出現電光、沉悶的雷聲跟著慢騰騰地響起。

　　“艾因，測試一下基本功能。”

　　艾因換掉舊零件之後一身輕松，花了一分鍾的時間把全部的機體功能都測試了一遍，沒有任何問題。

　　“你真是位極好的機修工。”艾因重新變形成為貨車形態，向堆放在地面上的兩小車配件展開一側艙門，鋪成一條方便2411把它們推進貨艙的斜面。

　　一滴雨墜落到艾因的頭頂，發出清脆的碰撞聲。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也墜落下來，貨艙的底板上也染上了潮濕的圓斑。

　　還有一滴打到了2411身上，也發出了一聲堅硬的脆響。

　　“你的測試流程還能優化。”2411一邊艱難地把小車往貨艙推一邊咬牙切齒道。艾因想幫2411一把，但是變形成貨車時自己騰不出手。

　　來勢洶洶的雨點越來越密集，兩隻正在尋找蔭蔽的海鷗跟著配件鑽進了艾因的貨艙;2411把第二車配件推進貨艙通知艾因關閉貨艙門的時候又一隻海鷗飛了進來。

　　厚重的艙門轟然關閉，2411又回到了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還有兩車配件，三隻受驚的海鷗。她能聽到外面的雷聲越來越響，打到貨艙上的雨點密集到連成了一片，隱隱能聽到的浪濤聲甚至有了怒意，在衝刷岸邊的礁石。

　　接著，艾因發動了引擎，轉速在短時間內達到了高擋位。

　　“要去哪?”2411又感覺到了艾因啟動時的加速度，三隻可憐的鳥類在黑暗中嚇得亂飛亂撞了一陣，弄得貨艙裡到處都是鳥毛。

　　“我們要離開雷雨區，現在周圍太空曠了沒有引雷設施，有可能會被閃電擊中。”

　　艾因正在專心逃離雷雨的籠罩，2411沉默了一會，突然又開口:“你真的不想要EMP武器?”

　　“我覺得你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艾因說道。

　　“我能很多事一起做。”2411知道艾因抗拒改裝，但是把殺傷力極大的EMP給防禦能力極強的愛因斯坦機錦上添花是最好的選擇。

　　艾因直接把自己光學傳感器捕捉到的數據直播給了2411。

　　2411看到了暴雨傾瀉下幾乎成為了河流的公路，陰雲下暴怒的海浪掀起一米多高， 衝過海岸摔碎在灰色的防波堤上。覆蓋了整片天空的烏雲離地面很近，近到看得清正在翻卷的水汽，還有雲層裡閃電爬過留下的紫白色脈絡。

　　雲層每閃爍一次，就會發生一次激烈的放電，擊中陸地上高聳的物體，或者擊中海面在海面映出一片光亮;在放電結束後，空氣裡都留下了隻存在瞬間的金色火花，還有慢一步到來、恐嚇般的雷聲。

　　一道閃電擊中了公路邊的老樹，那棵樹甚至頂著暴雨燃燒了起來，之後焦黑的樹乾就裂開了。2411不禁開始想如果這道閃電擊中的是她們會如何——起碼兩台導電的機體必死無疑，這三隻海鷗怕是也要死在強電流造成的高溫裡。

　　閃電和雷聲漸漸弱了下去，橫吹的風似乎也止息了，只剩下傾盆般的大雨從灰色的天上無情地灑下來;艾因又向前行駛了一陣，連雨勢都變弱了不少。

　　“安全了。”2411松了一口氣。

　　艾因一直行駛出烏雲覆蓋的范圍，一瞬間強烈的陽光重新掃射到艾因的車身和濕透的地面上，海域又是那片波瀾不驚的海域，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他這才停下來，打開貨艙的門，三隻困在黑暗中飽受經嚇的海鷗見到陽光，急忙飛回了它們熟悉的世界。

　　2411也跟著爬出了貨艙，眩目的日光從天空上下來、從海面上反射過來，不斷地讓她的傳感器發出過載警報。那三隻海鷗不知飛往了何處，仿佛對動物來說，或者說對這片自然中的所有存在來說，陽光代表的是安全。

　　她對太陽產生了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