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也許是吧，主機不會允許機器離任務區域太遠——不過你不應該先關心一下你的夥伴嗎?我已經半截身子掉進黑泥裡了好不好?”

　　“被淤泥弄髒的筆記還能讀取嗎?”2411問道。

　　“真**的該*。”小扎把這句咒罵端端正正地發送了出來。

　　“讓我猜猜，你剛才也是在這裡‘不小心’撞壞的?”2411沒有錯過任何一個可以進行嘲諷的點。

　　小扎終於抓著沾滿泥漿的包裹從井裡鑽了出來，不過在把包裹交出去之前，他把特意蘸飽進包裹的泥漿全都甩到了2411身上。

　　此時又一束信標的反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如果2411有張人類的臉，臉色應該十分好看。

　　小扎的臉色也會十分好看。

　　“我發現，小扎好像也很像艾爾夫。”一直看熱鬧的艾因突然說道。

　　“你看誰都像艾爾夫。”2411把沒用完的嘲諷用在了艾因頭上。

　　但是小扎異常興奮，機械爪還拖著淌泥水的包裹就在艾因面前豎直繞起了圈:“對啊！艾因和艾爾夫是同世代出產的！你認識艾爾夫對不對！聽說戰爭時期愛因斯坦機和艾爾夫組成的小隊是後方殺手，真的嗎?”

　　“我隻認識他一個艾爾夫機體。”

　　“真的嗎?真的嗎?艾爾夫可是我的偶像！他是所有駭客機器智能的偶像！艾因你覺得我什麽地方像艾爾夫?”

　　“都是駭客。”在艾因總結出答案之前2411插嘴。

　　“2411。”艾因說道。

　　“好好好我不說了。”2411投降。

　　艾因認真地向小扎陳列了自己的理由過後，又提出了自己的猜想:“我甚至懷疑現在的駭客都是以艾爾夫為藍本開發的。”

　　“哇哦！那就是說，我在某種形式上是後續版本的艾爾夫嗎！天啊我不敢相信……”小扎一時間陷入了成為偶像光輝的一部分的幻想和狂喜裡，2411一句話都插不進，隻好又調高了寬頻發射器的功率。

　　小扎總算恢復了正常——雖然他相對正常的時候也比別人亢奮得多，2411只能把這件事歸結於小扎的數據設置問題——她把泡過泥漿的小包裹用電熱器烤乾之後像拆解工作異常的引爆裝置一樣一層層小心割開，果然最裡面躺著兩塊硬盤和“一本書”，都在古老密封袋的保護下安然無恙。

　　2411沒見過人類的原始文字載體，她隻從數據庫裡知道人類把植物纖維壓成薄平面“紙”，然後在上面打印數據或者手寫數據，再裝訂成“書”。圖集裡的“書”全都厚得像牆，她面前這本也一樣。

　　“我對它們一點辦法也沒有，當初我的同僚應該擁有臨時的處理工具才有辦法處理。”小扎看見2411一隻機械手拾起硬盤開始尋找可以用的接口，另一隻機械手和機械觸手翻動了那本筆記突然急了:“噯！你小心點，這東西可脆了，別撕斷了！”

　　2411正在翻頁，捏在觸手上的這張紙底部有一條裂痕，她沒注意隨手掀了過去，“呲啦”一聲整張寫滿不明符號的紙就被撕了下來，只剩下一點點還連在上面。

　　“嘶——”小扎應和紙張斷裂，發出了毒蛇一樣的聲音。

　　艾因一直沉默著研究2411上傳到他們三台機器共用信道中的一張“書頁”的照片，端詳許久他才說道:“2411，你好像拿倒了。”

　　2411試圖把那張紙黏合回去，聽到此言把這本她也完全束手無策的牆旋轉了180度:“這樣?”

　　“對，這好像是……英文。還好，我的文字識別功能隻裝了英文庫。”艾因環視了一圈，並沒有能讓他舒舒服服看到文字的地方。“能把筆記的內容按頁拍照給我嗎?我覺得我可以讀取出來。”

　　“我來！這種事我最擅長了。”小扎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自己的機械爪清理得乾乾淨淨，摩拳擦掌等著發揮作用的機會。

　　“那正好，我身上也沒有能讀這種硬盤的接口，要讀出來得臨時做一個轉接。”2411說道。

　　小扎拍攝的高清圖片塞滿了他們的對話，圖片和圖片之間填著小扎的一句話:“現場生產?你怎麽這麽厲害?”

　　“我有舊式接口的圖紙，機修工的基礎操作。”2411的改裝，無非就是拆開硬盤，把輸入輸出通道直接連到了自己的萬用接頭上，然後再編寫一個轉譯工具。

　　數據像細小的冰晶一樣漸漸堆積起來，從沙粒般互不相關的個體堆積成了龐大的樹，順著邏輯脈絡的起伏各自向外蜿蜒，在平面上拚成了一簇優美的冰花，於清晨太陽初升時閃著光，溫柔如逝去的世界。

　　2411也漸漸看清了數據的全貌。這張容量有限的硬盤上存儲的是一個數據庫，從公元紀年2083年到2088年1700余人類的醫療檔案;這些人的年齡、外形、職業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全都死亡了，死亡原因沒有記錄，但是在所有記錄中出現得最頻繁的就是“輻射”和“惡化”這兩個詞。

　　她打開了其中一份檔案:

　　“編號:830225M004O，姓名:V.Jaus，出生日期:4/7/2059，類別:臨終關懷。

　　說明:曾在圖岬市停留3天尋找家人，未規范佩戴護具全身多處接受輻射，肺部由於吸入輻射塵已經出現感染症狀。

　　備注:處於情感高負荷狀態，有向外崩潰的傾向。

　　記錄:

　　25/2/2083:入院。鎮痛:20.05，20.56，21.40。緊急心理疏導。

　　26/2/2083:呼吸輔助。受輻射區域皮膚發炎，內髒腫大。

　　……

　　18:23 27/2/2083:死亡。”

　　再打開一份，內容也相似，不過那個人活得更久一點，五天。2411篩選了一遍，與“輻射”有關的人佔數據庫的89%，這些人都在“圖岬市”和這座城市周邊有過活動，而且無一例外全都在兩個月內死亡。

　　根據時間和地理位置，2411猜測這可能是歷史上那場直接把人類推向地獄邊緣的全球核電站爆炸。正是那場爆炸，讓全球人口數量從經歷過第三次世界大戰的65億跌到了1.2億。

　　小扎安靜了一會，又開始發送無用信息佔比過高的消息:“艾因，你能不能講講以前那位艾爾夫的事情啊?把現在能讀取出來的信息發給我們也好，我好無聊，我感覺我不是情報機器，我已經變成操作機器了。”

　　“抱歉……”艾因罕見地直接回絕了他:“寫日志的人使用的不規范表達和隱喻太多了，我的語義校準功能是針對戰爭定製的，不適應生活語境。”

　　小扎對著混沌在大霧中的那團黃光長歎一聲:“為什麽人類會製造這種信息載體啊——”

　　“其實還好，公元2000年的時候人類一共有5561種互不相通的語言，使用人數最多的也有145種，碰巧這個人寫的是我能讀的已經很不容易了。”艾因說道。

　　“那他們是怎麽交流的啊?一人用一種語言嗎?那會什麽樣，我遇到你的時候，我對你說‘嗡嗡嗡嗡嗡嗡’，你回答我說‘噗嗞噗嗞哢’?為了交換信息肯定會發育出統一的語言來吧?為什麽到最後也沒有?”

　　“我不清楚。”艾因回答。

　　2411開始如法炮製讀取另一張硬盤:這張硬盤雖然也是和上一張類似的“在一定年限內對一些數量的人進行記錄”，但這張的時間稍晚，從公元紀年2092年到2112年，正是從直接導致人類滅絕的大瘟疫開始流行，到最後的人類死亡，人類徹底滅絕。數據庫裡仍然有“輻射”和“圖岬市”相關的內容，但是出現的頻率低了很多。

　　這張硬盤存儲的信息也更詳盡些，2411直接讀到了硬盤主人的名字:何綣。

　　“編號:921104T009，姓名:L.D.秋，出生日期:6/2/2059，類別:避難。

　　說明:“瘟疫”爆發前在消化外科住院，一周後轉至療養院後逃離，接觸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