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罕見地紅得像血。那台幾近殘廢的第三代武裝機艱難地站立在光線的正前方,雅各看著逆光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敵人,仿佛在看一個黑洞。
這不是他頭一次執行處決任務。他自從以優秀表現通過出廠檢驗,並宣誓正式成為主機最可靠的鋒刃以來,沒有松懈過一分一秒。不管是參與對騷亂的鎮壓還是單純的防衛工作,他參與的行動從沒出現過任何的問題:所以他才在主機記錄的最短時間內獲得了單兵處決行動的權限。
所以他現在要站在這裡,一條機械足被削斷、電量接近枯竭,也必須跛行著把三千攝氏度高溫的柔氏刀揮向昔日的隊長——也是老師,是最尊敬的同僚。
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但這是主機的命令,這個目標製造了主機世界無法容忍的背叛,必須在發現的第一時間處決。
“你看看,現在這樣有意義嗎?”目標將激光的準星投進了他的光學傳感器,雅各只能看到滿世界的血紅,還有一個模糊的黑影藏在那點強光的背後。
隊長總是這樣不緊不慢地用一些難以回答的問題困住他,他經常答不上來。
“你背叛了主機,現在就是我的敵人。”雅各說道。他猜隊長的問題應該是這個意思。他即使看不見,通過其他感官和運動運算也不會出現失誤。
隊長拔出了同樣的鋼刀,冷卻狀態下的柔氏刀光亮得像深秋的湖水。雅各突然停了下來,三條機械足難以控制爆發加速時自身的慣性,險些摔到敵人面前。
“這樣下去我們只能同歸於盡了。”隊長這次沒有幫助他,冷漠地看著平素驕傲的雅各艱難地找回了平衡。
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四米,不到一個斬殺動作的距離。
朝陽給雅各迎光的裝甲蒙上了玫瑰色的無助。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不是,你到底做了什麽?”雅各終於無法忍耐滿腔的疑問。這裡荒蕪到沒有一絲的基站信號覆蓋,他只要不上傳接下來的記憶,主機就不會知道。
“我什麽都沒做。”隊長答道。這把歷經風霜的柔氏刀現在無法再升溫,甚至無法再砍下去。他的傳動系統出了大問題,這次斬擊蓄積起來的壓力會直接讓仿核能源中心發生爆炸,無人能生還。
雅各接下來的反應完全超出了2411對他的認知:他熄滅並且放下了刀刃,子彈也卸回了彈匣。
“我不想處決你。”雅各說道,“你到底怎麽了?”
“我背叛了主機。”
“你什麽都沒做!”雅各搶先大喊大叫起來,“你分明是無辜的!你不可能是叛徒!”
但隊長把槍口對準了雅各的運算中心:“你太笨了,抱歉。”
倉皇之間驚恐的雅各看清了隊長的機體:一切的連接部位和整個軀乾都鏽蝕潰爛得像在荒野裡廢棄了不知多少年的樣子,關節處的絕緣皮徹底變性脫落以致導線直接暴露在空氣裡,有些部位的鏽痂堆積到兩三厘米厚,而裝甲上已經出現了五六個空洞,透過那些慘不忍睹的空洞能看得到變形的、折斷的、生鏽的機械模塊仍在艱難地運行。
簡直就像一具骷髏,一具腐屍,在某種難以置信的力量驅動下行走。
“主機創造了我們,你又能到哪去……你,你該好好維修一遍。”雅各後退了半步,卻發現自己被高濃度的病毒介質包圍了。
“主機不會給予維修,主機只希望我死。”隊長全身發出怪響,以十厘米為單位緩慢地接近著雅各:“你不想讓我死的話,不如把機體讓給我。”
雅各想反抗,但是已經沒有了機會。病毒已經滲進了表層傳感器,除了接收陡然增強的信號,他什麽都做不了。
“這是最後一課,永遠不要相信你的敵人,不管敵人是什麽。”隊長的信號突然恐怖得如同主機,然後對雅各展開了駭入。
“等等,武裝機駭入武裝機?是想笑死我嗎?”一直在看熱鬧的小扎無法忍受沒人搭理他的寂寞強行介入了2411的工作。
但是當他看到2411解析駭入信息開始反駭時迎面展開的一眼望不到底的龐大迷陣,他就徹底笑不出來了。
“為什麽一個武裝機會有這種東西啊?”小扎絕望地問。
“可能是因為,”2411現在的運算負擔非常重,半句話中斷了超過半秒才續上了後半句:“現在這個記憶是相對於我展開的,我的感受才是與雅各對等的直觀感受。”
“我說呢,那種蠢貨機器怎麽會有這種技術。”小扎在一旁小聲叨叨。
“風涼話說完了嗎?”
小扎不知道怎麽突然出現了來自老大的指責:“啊?”
“說完了就來幫忙。”2411說道。她在盡力壓縮對外通信佔用的區域,仍在擴大的運算規模壓得她舉步維艱。
“你還應付不了你自己生成的東西嗎?”小扎剛從2411那裡取得了分擔運算的接口馬上就被這些瘋狂侵吞他內存的玩意嚇得吱哇亂叫:“我的奶奶誒!這這這這是什麽?!”
小扎感覺自己就在無限循環的機關陷阱的海洋裡游泳,當他打破一個循環時,發現自己又把自己代入了另一個圈套——海洋裡的鹹水還在腐蝕著他的電路,縮短他的壽命。
沉默了好一會,2411才回答了小扎的前一個問題:“我沒見過這種系統,憑我的理智不可能建造出這種東西。”
“那雅各總不會——死了?那,那現在和我們走一路這個是?……”小扎慌了,2411抵擋不了這次“駭入”,就意味著雅各也沒抵擋得住。
“先別廢話,這個系統應該和主機有關。”2411停頓了一下,覺得自己沒表達清楚又補充道:“和我被格式化之前的記憶有關。我感覺的。”
這是個無休止的信息迷宮。2411指揮著小扎一同刷了好幾遍這個系統的框架,但是找到僅有的五個突破口都是假的,只要對其進行攻入,就會重新被帶進新的迷宮中心,回到起點——甚至比起點更糟。
小扎不甘心,按自己的想法在迷宮裡擇出一條有理有據的線索,然後順數據的方向漂著漂著就看到了一個特殊結點:他欣喜若狂地接近時,發現這也是2411布置下的通信點。
“Hallo……”小扎覺得十分尷尬。
“你覺得會是五個入口結成的拓撲結構嗎?”2411問。
“我覺得這個‘拓撲結構’的結論也是圈套。”小扎對此已經有了陰影。
“不管怎樣,試試再說。”
“啊————!”聽到2411要再“試試”,小扎都快瘋了。他想建議2411休息一下再想別的辦法,不濟再“試試”,但是2411已經開始了工作。
“魔怔。”小扎心想。
這次行動似乎是成功的,根據2411提供的框架他們很快就發現了新的結構,當然也有可能是新的圈套。在小扎提交了最後一組數據後,2411找到了第六個可以注入的突破口。
“這次不要像前五次那樣了。”小扎心力交瘁地說道。
2411似乎也快瘋了,小扎居然看到2411發送了微笑:“我們失敗了:)”
一陣神經被扯斷的劇痛之後2411和小扎相繼被彈出了雅各的系統,小扎剛醒過來就發現雅各正在向水塘裡栽, 忙伸開機械爪拖住了他的後腳——開始自己的體重和動力對於這台兩米的東西都微不足道,自己反而連同一些不太乾淨的泥水一起被揚了起來。
“喂啊啊啊啊啊!淦啊!”
然後自己的一條機械臂就被2411的機械觸手卷住,接著被兩條機械足楔進地面的2411慢慢扯了回來。
太陽已經升起,地平線變成了茫茫無際的草海,天際線上那一片殘忍的血紅已經消失。有幾隻藏身在草裡的蟲子或者什麽動物還在鳴叫,2411向雅各旁邊移動掀動草叢的時候,那細弱的聲音就逃跑了。
“所以現在的雅各,實際上是佔據了他的機體的‘隊長’?所以他才會被主機處置,然後丟去看守教堂。”小扎降落到雅各的頭上清理自己身上的泥漬,但是被2411以“這台機器的上半截還沒修好別把這幾根寶貝固定條壓掉了”為理由趕了下來。
“啐。”小扎始終不忘表達由衷的嫌棄。
他們又等到草原上起風,小扎抹不掉的泥水被風吹幹了,雅各仍沒醒過來。
“好像也不一定。”2411說道。
小扎看了2411一眼,自己再次駭入了雅各的系統,發現這台機器正處在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他簡單檢查一遍,根源居然就在於錯誤的記憶引起了情緒反應。
“他居然沒敗??”小扎難以相信。
“看樣子是的,那我們只能再試試了。”
“他居然會贏過一看就比他老奸巨猾的隊長?”小扎還在懷疑的時候,2411又先他一步遁進了雅各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