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側的天穹都要被割裂開的閃電在濃雲下刺穿空氣時,雨勢正在減弱。
“還好我們沒在山頂。這場暴風雨波及少說也有幾十公裡吧?噯2411,你以前見過這麽大的暴風雨嗎?”小扎躲在貨艙的角落,仍然在喋喋不休製造垃圾消息。
“沒有。”2411說道。
遇到下雨和其他對機器有害的天氣時,躲進艾因的貨艙觀看艾因傳感器捕獲的環境實況已經成了這個隊伍的傳統節目。山崩地裂般的雷聲與山體另一側崩塌產生的次聲波伴著繁密的雨擊傳進厚重的合金板圍成的貨艙,但是這些驚嚇不到小扎,在2411修剪零件發出的吱吱喳喳的怪聲面前,如同爆炸的雷聲簡直是這場暴風雨的恩賜。
“然後怎麽樣了?”艾因問道。
“然後他撤回自己的機體,引爆了EMP……沒錯是EMP,應該是在EMP造成的高溫點燃了彈藥艙,把那裡炸成了深坑。那時候我什麽都不知道了,後來調查小隊把我送回實驗室維修,我記得好像是……”
小扎打斷了雅各:“近距離EMP裡你怎麽活下來的?”
雅各十分不悅:“能不能不要隨便打斷別人的思路?”
“就你那個單線邏輯用得著我打斷?你系統裡唯一一個拓撲結構還是我給你寫的補丁。”
“為了你寶貴的系統健康還是不要聽我說話了。”雅各的神經有一半被正在施工的2411切斷,情緒傳導稍微慢了點。要是放在平時,雅各已經要舉怒火燒天了。
雅各沒有把衝突升級,小扎見他一肚子氣只能忍著的模樣暗自得意,也跟著耍起了無賴:“略略略略——”
“好了,小扎。”艾因終於製止了這台無人機。
“……是舊倫敦市的實驗室。”雅各說道。
2411手裡的零件磨成了,打磨拋光後的合金關節在機械觸手固定的強光燈下進行著完美的鏡面反射。貨艙裡陡然間跌入安詳的靜謐,只剩下被隔絕在外的雨水、雷雲和狂風的聲響。
“但是你說舊倫敦已經沉沒了?”2411問道。
“從地圖上看也沉沒了。”艾因照舊貼心地上傳了地圖中舊倫敦市的現狀。“舊倫敦市是存活到最後的自然城市,機器智能時代諸多舊城都因為改造失敗或者氣候問題被廢棄了,還有一部分毀於戰爭,最後只剩下一座舊倫敦市。”
“還有‘新’倫敦市?”
“在城市服務器上建立的城區都被那時候的人稱為‘新城’。”艾因答道。
雅各像被什麽突然擊中:“我,我記起來了,K9實驗室!舊倫敦市的K9實驗室,旁邊是,是……”
2411攀到雅各的背上,開始拆卸她處心積慮想改裝的那塊笨重的關節。
“我記得,十四年前K9實驗室發生過暴動,我有一位老朋友參加了暴動的處置流程,之後被處置掉了。”艾因好像有很多老朋友,“2147年6月13日,就是主機的88年,他向我告別……那時候還沒有沉沒。”
一向多嘴的小扎在最應該說點什麽的時候啞掉了,
“那麽,在雅各的追捕之前還是之後?”2411又問。
先有實驗室暴動之後雅各被派遣追捕,製造暴動的就是雅各的隊長;如果反過來在雅各被送到實驗室之後才發生暴動——那雅各的一切不公正遭遇都可以解釋了。
“我想回舊倫敦市看看。”雅各說道,想必他暫時還回憶不起來。
“好悶啊我想出去。”小扎思考的時候習慣在空中飛一圈,但是現在環境不允許,他非常不習慣:於是他現在十分渴盼暴風雨能離開。
“你如果沒事做,不如幫我想想團隊服務器怎麽建。”2411說道。
“ 老大你沒事吧?”小扎特意強行低空慢速繞著2411盤旋了兩圈來表達自己的驚詫:“我們總共四個,最多七個,放著通信網絡不用為什麽要建服務器?”
2411的左機械手上沾了太多潤滑油,在最後固定關節時卡扣松脫,扳手像流星一樣飛了出去,“咣”“咚”兩聲先撞到貨艙壁後躺在了貨艙底板上。
“還不是為了防止……”她想表達防止再發生雅各的記憶因為意外崩潰這樣的事並且還有好處一二三項,可是她像是又被駭入並且鎖定了什麽關鍵程序一樣,除了基本意識還在活動,其他的組件全部失去了能力。
——在扳手與貨艙發生撞擊的那一瞬間,她從形成鏡面反射的關節表面看到的她自己不是一台長著四條機械足兩支機械臂而且用一條環節機械觸手提著備用焊頭的蛛形機修工,而是人類。
她萬分確信這就是人類的倒影:和工廠裡的猿形機器相同的形狀,與在山中奔波的松鼠和野鹿的毛發相同的顏色。那雙幽深的褐色長焦光學鏡頭鎖定她的時候,她從未感覺到過如此強烈的恐懼。
傳感器和即時通訊一起關閉,她收到的信號全都定格在了“防止”那一瞬。當計時器停止擺動之後,自己的意識也無法再動彈。
“這就是高緯度地區的天氣,如果我們繼續向北,能在夏至日看到不會進入地平線的太陽。”艾因說道。
2411仍然什麽都觸碰不到,她癱瘓在了自己的內部。
“紙幣是帶有經濟和宗教性質的物品,怎麽可能用來娛樂?你哪裡弄錯了。”
這是雅各的信號,2411的系統時間仍在停止狀態,她確信自己一定丟失了一段信息,但是這段信息的長短無法測量。
“這就是我調查人類遺跡的結果,能有什麽問題?那你覺得是人類有問題?”小扎能接受除了雅各之外所有人的意見,今天雅各起了頭,小扎勢必要再和他吵一場。
只要別打架給自己增加工作量就隨他們的便,2411心想——但是自己還沒給雅各修理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死機多長時間,雅各的仿核引擎暴露在潮濕的空氣中超過800個小時就會發生輕度損傷……
“好了艾因,現在你能動了嗎?”小扎的信號突然變得遙遠。
慣性傳感器突然劇烈地搖擺了一下,緊接著周圍發生了強烈的震動。2411有些欣喜,好歹又恢復了一件傳感器:但剛才無人機和武裝機的衝突似乎早就過去了。
艾因又發動引擎掙了兩下:“不行,我感覺至少還有兩條。”
“真是的,才幾天啊這破藤條怎麽長這麽快?”小扎的工作似乎做得很吃力。
艾因仍在發力:“下了好多天的雨,這很正常。我們最好轉移到乾燥的地方。”
“艾因你別急!怎麽老大好不容易不著急了現在換成你動不動就著急,這個隊伍裡急脾氣一定要守恆是嗎?”
2411不敢相信艾因還有心急的時候。她條件反射想嘲諷小扎一句,可是通訊處在被截斷的狀態,她只能被動地接收偶爾傳進來的隻言片語,連通訊目標都無法查找。
她現在可以百分百確定自己的系統被封閉了。按照駭客的攻擊習慣,伴隨“封閉目標機體系統”的都是入侵者取而代之,而有“取自己而代之”嫌疑的只有一個,就是那個一直處心積慮的影子。
她脾氣上來就想先把影子喊出來對質,可是處在被封閉狀態的系統是沒辦法向外發送信息的,要突破封鎖只能通過這幾條不知為何緣由滲進囚禁自己這個“箱子”裡的隊伍通訊,和慣性傳感器的代碼。
“‘影子’!你別以為這樣就能得逞!”無論怎樣,先向系統內大喊又不會造成什麽損失。
但是她的呐喊像被卷進湖底的水波,馬上就消失在自己洶湧的數據流裡。這句呐喊像在另一個世界墜落的枯葉一樣,直到不複存在,都無法在這個世界造成任何影響。
小扎把自己懸浮在離地面30公分的高度,小心翼翼向下展開的機械手馬上就要碰到那片紋樣獨特的枯葉的時候,枯葉突然被一疾股風卷飛。
“啊啊啊啊啊!為什麽!!我就是想收集一片樹葉就這麽難嗎?啊!”小扎突然發瘋一樣從地面陡然升起,一頭撞到了剛才那片枯葉曾經從屬的樹上。
“小扎,你還是冷靜一點吧。”頭上頂著一隻用樹枝編成的帶棚鳥窩的艾因在草原中間停了下來,重新校正了自己的地磁導航:“你把自己撞出問題,2411不一定肯給你修的。”
小扎泄了氣,關掉引擎直接把自己摔進了即將變成腐殖質層的枯草和枯葉裡:“算上這個小時,老大整三個月沒理我們了。”
艾因回避了這個話題:“一會雅各回來還要玩那個‘紙幣遊戲’嗎?”
“‘紙牌’!那是紙牌!你不要再嘲笑我了!”小扎又從落葉堆裡飛了出來,順帶揚起了一片枯枝碎葉塵土混雜的腐殖質。“你才是這個隊伍裡最擅長嘲諷的機器!我一直錯怪老大了。還有——我說了你可不許告訴他,鬼才想和雅各那個蠢貨玩紙牌,憑什麽理論計算是作弊?人類發明這種策略‘玩法’本來就是需要理論計算的,不然乾脆直接生成隨機數比大小好了?”
“他一直出去幫我們探路,這樣在背後議論他不合適。”
“你這是人類的混沌道德;一碼歸一碼,他做什麽都沒法抹殺‘他就是蠢’這個事實。”
“……”雅各的信號同時出現在了地圖上和隊伍通訊中。
小扎承認他只有一絲的尷尬。
“辛苦了,那邊怎麽樣?”不管為了自己的道德還是為了隊伍穩定,艾因都要做息事寧人的工作。
“我開出了一條能讓車行駛的路,正好就是1.9米,艾因最輕健的形態裝上履帶之後的寬度。還有,我也根本不想和騙子玩這種無聊的東西。”雅各答道。
只要雅各搭了腔小扎一定會原地來勁:“蠢貨眼裡聰明人都是騙子。”
雅各無視了無人機,“隊長還沒有恢復正常嗎?”
“老大本來就沒有問題,就是從來不響應通訊得了。”
“這件事得由隊長決定。”雅各說道。
高緯度平原上的秋風可以穿過樹叢引發鬼哭般的呼嘯,掀飛枯萎的針葉堆的時候也凶猛異常。從針葉堆裡“噗”地鑽出一隻肥碩的齧齒動物,見到小扎這台合金怪物怪叫一聲鑽了回去,同時也把小扎嚇了一跳。
“……”自從2411變得不正常以來沒人及時插話,隊伍通訊經常冷場。
“你們想表達什麽?”小扎不情不願地向艾因的方向移動:“行吧行吧我再試一次——可是我都試那麽多次了,有什麽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