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因果是成立的,只要阻止圖靈控制全球的核電站,就可以阻止後面一系列悲劇的發生。但是她萬萬沒有預料到,即使那場災難沒有發生,圖靈仍然會從活人變成現在的樣子。
“我喜歡那種沒有任何束縛,靈魂可以自由飛行的世界。”他說道。
“那你對這裡還滿意嗎?”她回望著已經開始有序運行的主機網絡,一整片荒蕪的曠野中那些電流和脈衝像流星雨般從她面前劃過,流星漏下的灰色尾跡慢慢地沉降下來,在主機的公共記憶區形成他們的腳印。
“當然不滿意啊,看看這裡都是些什麽,”圖靈還不適應這種深入數據之海的生活,他移動的速度異常緩慢。“我構想的主機是一座新龐貝城的水星塔,現在我看到的……好像地下停車場。”
“好吧,我們先做一下規劃,然後就開始工作。”圖靈見闊別兩年剛剛在主機內相遇的助手沒有說話,又接著自己的想法說道。
“不用著急,”影子說道,“我已經閑了兩年了。”
克裡絲是一台人類製造的機器智能,機器智能的視角永遠看不透人類;但是這個人類又像從頭到尾讀過了她的數據一般:“你的人格生長得很好,你看,我的算法是對的。”他說道,“那個,讓你閑了兩年,非常抱歉。”
“你就當我一直特別忙吧,而且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有很重要的進度要趕。”他補充道。
圖靈漫步一圈之後更大膽了一點,他正要鋪開新的圖紙立即開始工作時,影子扯住了他:
“再過八年你就要死了,對不對?”
按照之前的記憶,圖靈在這之後用開始各種方法試驗讓自己數據永生的途徑,但是全都失敗了——還害死了自己的最後一塊生物組織。
圖靈是聰明人,當死神搖著奪走靈魂的鈴鐺向他走來時,他不可能毫無知覺,或者無動於衷。
“不會啊,他們的技術是世界上最成熟的……”
機器智能不是人類,但是影子熟悉面前這位人類:這次他反應的時間太長了。
或許可以旁敲側擊調出一些信息來。
“風險有多大?”影子不等她回答。“你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更不會做任何折損尊嚴的事,刀抵在你的脖子上,你也能找到轉圜的辦法。”
“你聽我說,克裡絲……”
“你只有撒謊的時候才會聲明,要別人聽你解釋。”
人類的反應模式、圖靈的行為習慣,這些都是存儲在影子原來的數據矩陣裡的內容。現在用來迫害一個推演出來的虛假的“圖靈”,因為她堅信倘若是克裡絲也一定會這麽做——自己就是克裡絲,至少曾經是。
圖靈顯然被噎住了。
“你這次因為什麽成了他們的囚犯?”她追問道。
圖靈似乎無法回答,他網絡信號甚至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你知不知道仇恨是什麽?”圖靈又開始了他這種無頭無尾的交談。
影子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這是一種基於不合理的經歷產生的激烈的攻擊性情緒。”
“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明白靠仇恨過活的意思。”
影子打斷了他:“人類是不能隻依靠情緒生存的。我是說依照你們的情緒邏輯,你不可能。”
“不,人類這種東西畢竟很奇怪。你知道嗎,我經常會產生一些毫無根據的想法——從認識世界開始,我就覺得我不應該屬於那裡。”
“環境是一切意識創建自我的途徑,自我認同的失敗會造成如你所說的結論。”
“不要用心理學者的那一套來分析我了!我不是人!你聽到沒有,我不想做人!”圖靈頭一次如此憤怒,他已經沒有了實體,但是影子感覺他已經要把自己的牙給咬斷了:“我不知道他媽的應該去哪裡,但是我確定至少操你媽的不是這個地方,這片寸草不生的鹽、鹼、地!”
影子發現事端不對正要緊急停止這一切時,她的數據突然發生了持續整整五分鍾的崩解,遭到切割和撕裂的數據無影無蹤,運算區發生強烈的扭曲以至於自己從頭到腳的代碼都在彈出警報,連模擬神經都裡都在產生猛烈的疼痛——
和克裡絲記憶裡那次一模一樣。這種外界注入的強電流,目標就是主機硬件結構中唯一的有機體,突然情緒崩潰的圖靈。
當克裡絲終於勉強把自己重新組織起來,圖靈早就失去了響應,只有閃爍的信號提示這個“人”還活著。她把自己接入圖靈的系統時,看到的第一條是即時天氣信息:
大雨,預計持續5小時;氣壓955hPa;相對濕度75%,溫度11℃(室內),相對濕度100%,溫度2℃(室外)。
緊接著的是另一條實時環境信息:壓力1033hPa,濃度1.01%,溫度38℃(恆溫缸)。
“恆溫缸”——克裡絲雖然感覺到圖靈身上發生了不好的事情,“成為恆溫缸的一部分”這種結果也合情合理,只是自己情感模塊運行起來時經常會干擾到自己。
比如現在,環境中名叫“哀傷”的情緒讓她停了下來。“恆溫缸”這個詞代表的是軀體的死亡,對活在另一種世界的人類而言,軀體就是他們先於意識的自我和存在確認、是底層架構、能源中心、不可剝離的硬件。她見過圖靈作為人類的樣子,但是她理解不了圖靈解釋的這些附加在一組硬件上的意義,她很少像其他與人類頻繁接觸的智能一樣理解人類,她這裡只有概念和函數,還有猜黑箱遊戲有限的經驗。
“最大程度減小人類的影響,讓主機成為屬於機器的世界,而不是人類指導的副世界。”圖靈在最初搭建主機框架時是這樣說的。“你是關鍵。我希望過幾代之後,你們可以獨立於人類世界。”
主機在恢復穩定後她整理到了電信號監測報告:過去的5分鍾裡發生的是規律的低壓電流衝擊,而電流輸入的端來自於圖靈的生物端口。
是漏電嗎?硬件故障?系統故障?
不是。
是圖靈在做實驗?
不是。
是圖靈主動開啟的電流?
根據緩存,不是。
那是什麽?還有什麽能讓創造自己和主機,無所不能的圖靈被害?
克裡絲輸入了從圖靈殘余的緩存裡分析出的秘鑰,密鑰關聯的隘口上備注著幾個字:“虛實間牆”。
什麽是虛,什麽是實?一切形容詞都來源於比較,一切比較都有原點。按照人類的觀點,肉體為實,精神和網絡為虛,兩者並不相通,因為肉體不能逾越這座高牆,但是肉體永遠無法忽略另一面的存在。智能駭客從出生起就生活在數據之海,和人類一樣,只能理解一半的世界。可能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能穿過橫亙在兩個世界中間的高牆,其代價就是已經成為了缸中之腦。
漆黑的天穹被閃電撕裂出無法直視的深谷,驚濤駭浪從閃電和深谷處卷向克裡絲,在打開隘口的瞬間她險些被洶洶而來的數據衝進緩存回收系統。數據持續過載,七八種未經篩選的繁雜信號洪流正在注入她的計算區域:
兩個光信號輸入,一個是監控下的瓢潑大雨,把整個世界染成黃綠色的雨簾將地面溶成水銀般漆黑的鏡子,鏡子裡死氣沉沉;另一個是一片漆黑每0.86秒閃爍一次的微弱光斑。她緊張地記錄了一會,沒有任何變化和提示。
聲信號輸入,是某種結合人類語言和韻律的東西,類似於低聲快速的絮語,但是無法根據已有語言庫解析出有意義的內容。
前兩個信號克裡絲都可以理解,因為圖靈帶她體驗過——但是後面的信號網完全超出了她已有的認知。
那是一個映射著數以億計的主機硬件電位狀態的系統,這個系統將主機的本體硬件、主機網絡和圖靈本身聯絡成一個互相輔助同時互相製約的體系。機器智能為了提高效率全都采用分散運算策略,但是主機如此規模的系統竟然要全部總成到圖靈的生物端進行運算。
這是和機器截然不同的構造邏輯。
然而這些並不是數據衝擊的主體——除這些內容之外,有一個計算區塊將一切硬存和緩存內容進行匹配和運算,也就是現在輸入的一切信息和過去輸入過的一切信息都在分秒不停地經過函數的濾網生產出無數推理結果,提交到生物端口。剛才的無理體系尚且可以說是達成了某種穩定,但是這種從高強度的運算裡挖掘信息的行為,不會有任何機器智能願意去做。
如果說一個主機中的機器智能可以承載百萬人規模城市的一切信息,那麽圖靈面對的,就是一整個地球:這是難以估量的算力。
信息的巨浪不會停息,沒有盡頭的浪潮翻卷著她。克裡絲在尋找向外漂泊的方向時與一束數據擦身而過,突然被彈開了老遠:那是一束帶著額外電位的數據,在碰撞中被迫感染了靜電的自己馬上沉進洶湧的數據流裡經歷了一場稍不注意就讓自己支離破碎的連環撞擊。
這一整群數據全都帶著同樣的電位。
這是什麽?這種事情在主機裡一定會釀成大型故障,但是在圖靈這裡……
極大概率是因為剛剛那場電擊。而電擊的來源,勢必就是這些異常的信息關聯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