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下方漆黑一片，有大面積的金屬設施，這是她放出去的探測波返回的第一條信息;第二條信息是，除了金屬牆體外，還有不少武器。

　　“等等伊卡洛斯吧。”看到2411在通訊中報告的信息，艾因突然說道。

　　2411沒有等，而是開了照明燈，順著樓梯另一側的牆體慢慢爬了下去，“想進來看看嗎?等回去給你做個分體改造，下次就可以跟我進來了。”

　　這裡還用不上伊卡洛斯的護盾，但是這裡似乎不是祭壇。這個十米長十米寬六米高而且不見天日的空間裡彌漫著散不去的霧，燈光能照出來的只有一條濃稠的光帶。

　　2411仍在貼牆爬行，牆面上仍然有彩繪，還有大片的文字。線條拙劣的彩繪遠不比外面礦石染料那麽精致繁複，油漆色塊層層疊疊，整面牆都畫滿了各種姿態的被懲罰的人，和無處不在的黑色天使，黑色天使手中握著火炬，有的點燃，有的熄滅了，正在冒煙。

　　“隊長，地下金屬建築的輪廓已經探明了，這是數據。”

　　2411迅速接了數據開始製圖，這時候艾因的消息又傳了過來:“你稍微向左挪一下，我想看看牆上的文字。”

　　她向左移動了一米，照明燈指著牆上意義不明的曲線，同時遞出了結合這座神廟的數據製出的地圖:“這樣行嗎?”

　　“OK——‘人類將滅亡，混沌是唯一道路’，對面牆上應該還有類似的文字。”

　　“這裡。”伊卡洛斯上傳了幾張做了標注的照片，他正努力讓自己低伏下去，好摸到地表的浮土:“正常的土地上都有蟲子打的洞，這一平方米裡面沒有蟲洞，也沒有植物。”

　　雅各折到了伊卡洛斯的位置繼續探查，2411順著滿是黑色煙跡的地面又爬到了對面的牆上。

　　“‘光明清算罪孽，黑暗帶來天罰;Ahura Mazda’，這應該是神像的名字。”艾因仔細辨認後說道。

　　“這個宗教，在主張讓人痛苦，讓人類滅亡?”

　　“應該是在核災難後人類走向末路，一些人沉浸在絕望中時間太久，扭曲原有教義、號稱人類要迎來‘終末審判’的教派有很多。人在面對死亡時非常容易崩潰，做出違背常理的事情，所以世界大戰後期兩個陣營都在減少使用人類士兵。”艾因解釋。

　　“實驗室裡也發生過，管理員測試精神壓力那一次，機器們就在集體自殺。”伊卡洛斯插話。

　　“隊長，這下面也有金屬結構，更深處應該是和前面的金屬體相連的。”

　　“把它掘開。伊卡洛斯快來，我們準備開門。”2411把開口一平方米的豎井添進了地圖，現在這座防禦工事有了維修通道，已經基本完整了。經過第二遍掃描，已經確定這座地下防禦工事的入口在“人類滅亡”這行文字上，信號校驗裝置埋在正前方一米處。

　　在雅各的合金武器再一次刺穿土壤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時，2411走到最後一面牆壁前，這面牆上用黑紅兩色繪著一個身披枷鎖的人，這人一手執滴血的劍，一手捧著純白的球，腳下全都是屍體和骷髏——所有的武器和屍骨的繪像一起立在此人的腳下，只不過這種武器都隻適用於人類的雙手，而且早已經過時了。

　　2411順手撿起一枝40厘米左右的槍，正要拆開時，艾因又嘮叨了起來:“你總視危險如無物，這讓我很擔心。”

　　2411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結論是怎麽回事，故意拆開了槍支才回復他:“Elf不會?”

　　“他的好奇心和你一樣旺盛，但是他寧可害死其他人也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他倒是經常做些不太好的事情，讓我面對道德審判。”艾因回答，“你不一樣。”

　　“那我就當你在誇我善良。”2411看了一會三面牆上披枷戴鎖的人，喃喃道:“Elf投入使用時，人格系統還不穩定，所以需要你來當他的道德枷鎖。那，現在輪到我，我的枷鎖是什麽?”

　　沒等艾因回答，伊卡洛斯已經順著階梯滾了下來。

　　“我要是會飛就好了。”吟遊詩人從地上爬起來，信號抽搐了兩秒，看起來很沮喪。

　　“沒事，你需要什麽改裝我都提供;準備好，開門時如果出了什麽事，只有你能救我們。”

　　“我準備好了。”伊卡洛斯站在2411旁邊，正對著牆上那條若隱若現的縫隙。

　　2411鑿開地面，表層堅硬的膠泥之下甚至沒有什麽保護蓋，灰土和膠泥碎塊盡數掉下去把電路埋了起來，這裡的改造甚至都不符合標準。

　　“當初遇到小扎的時候，他正在被兩台二代武裝機押送到寒帶做苦役;發現雅各的那座教堂，那是水上的一座孤島，完全不是給機器準備的環境。對這些存有風險但不符合處死標準的機器，主機最希望的就是將其永遠困住。這裡不一定戒備森嚴，最有可能的是年久失修，一切都亂成一團，裡面有一台高度防備的機器。”2411改掉線路合上閘門，信號校驗自動通過，牆壁內部吱吱響了一陣，但阻擋他們的牆紋絲未動。

　　“我低估損壞的程度了，走吧，鑽維修通道。”

　　雅各已經在那一平方米的洞口處等了多時。“隊長，這下面也有和入口一樣的電介質霧，武裝機……”

　　2411打斷了雅各:“這種霧直接短路指定電壓以上的一切電路，針對所有具有進攻能力的機器，我感謝你沒衝下去。”不過，這種東西到處都是，說明管道也漏了。

　　“不客氣！”

　　2411一邊在心裡吐槽雅各一邊沿著維修通道快速降到了底部。

　　維修通道與通風管道相通，這是常見的建設方式，既省材料，機修工走起來也舒服。每個暗無天日的拐角處都躺著一堆死掉的蟲子，沒有蝙蝠和老鼠，說明密封性還不錯。通訊信號開始出現衰減，工事的屏蔽能力也很好。

　　“噗通”一聲，伊卡洛斯松開攀援繩，也跳到了管道底部。

　　“來。”2411拆掉遇到的第一個天窗，鑽進了一間庫房。

　　“艾因特別交代，請你不要做危險的事情，2411。”伊卡洛斯到了新開的洞口，猶豫不敢往下跳時，2411已經把緩衝物堆疊好了。

　　“為了讓我的護盾系統起到作用，你可以把你的傳感器信號同步給我。”伊卡洛斯跟在2411身後，“但是我有一個問題，你和艾因一直是這樣的嗎?”

　　“你說這個啊……我不懂人類，我也不懂他。但是愛因斯坦機和Elf是設計好的搭檔，我與Elf相似，肯定受其影響。再加上我有數據缺陷，所以有時候必須依賴外界，也包括艾因。”2411不情不願地承認了那片前主機時代的陰影確實覆蓋到了她。“唉——艾因隻記得他最好的隊友Elf。”

　　這間倉庫裡儲存的都是人類用的物資，隔壁房間擺著四架三疊床，再隔壁就是一間狹小的盥洗室，顯然戰爭時期的人類士兵都住在這個地方。陶瓷水池邊擺著兩盆植物，不知道已經枯死了多少年。

　　走出這條通道，2411在轉角處撿到了一片變形的傳動片。

　　四周濃霧彌漫，她沒有小扎那麽強的掃描能力，只能慢慢地接近疑似發生過劇烈衝突的中心——傳動片屬於一台三代機，這台三代機大部分的身軀都被炸碎了，一部分殘肢委於地面。前方機器的遺體越來越多，無一例外都是死於爆炸的三代機;按照毀損程度來看，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一台極其精密的武裝機，把爆破子彈全部精確地打進了每一台機器的能源中心。

　　戰爭時期還沒有這些，這又是一場叛亂?製造如此慘狀的機器，難不成又沉睡在這座遺跡深處?

　　機器的遺體已經開始堆疊，地面上出現了拖行的痕跡;通道的正前方赫然又是一座大門，和最初的雅各長相一模一樣的三代武裝機被十多條長矛釘在了合金大門上。

　　武裝機前方碎掉的完整的被劈成兩半的機器堆成了一座小山，能輕而易舉劈開一切的柔氏刀居然不明原因地斷了，和釘住他的十多根相同的長矛還嵌死在武器插槽裡;他用一塊鋼板做盾牌似乎在抵擋著什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頭頂輸送電介質霧的管道上有一個漆黑的窟窿。

　　這台武裝機的計算中心已經徹底燒毀，救不回來了。

　　2408佔領了訓練武裝機的實驗室， 2409單槍匹馬掀動了叛亂;主機在第三代武裝機投入生產之前已經掌握了控制他們的方法，不管這台武裝機與哪一次有關聯，他必然會經歷相同的清除記憶和焊死接口這兩樣懲罰，在關押它的地方再次掀起叛亂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發生這一切一定另有原因，可能是囚禁於此的機器操縱了那台三代機，也可能是2408、2409甚至2410嘗試過營救行動但以失敗告終，又或者是逃跑的駭客——就現在的證據，只能空把四五種猜想羅列出來，無法進行下一步推算。

　　2411將直角形狀的地下空間完整檢查了一遍，除了這一處叛亂現場外，整座防禦工事內部一片死寂，再沒有一台活的機器。四個出口四扇大門全部無法打開，2411在主控制室改了一次電路，發現給電動機供電的線路也在電介質霧中失效了。

　　一切可能存在機器智能的位置，連同主控室和分控室的計算機都檢查過了，徒勞無果。嘗試向新的領域踏出一步，但是這一步好像踏空了。

　　“我們要回去了嗎?”發現正在走回頭路的伊卡洛斯問道。

　　“對——沒有結果。”

　　“在回去之前，我想告訴你兩件事。現在我們的信號被屏蔽，我不希望你同步出去。”

　　2411狐疑地看著霧中面目模糊的伊卡洛斯。

　　“我無意乾預你和艾因的關系，但是艾因有借助你控制所有人的能力，這是第一件。小扎不嫉妒你，也不憎恨雅各，但他對我懷有嫉妒，這是第二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