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世界上只有我們幾個，對嗎?”還原過全部信息之後，小扎問道。

　　如果是伊卡洛斯這麽問，還能理解成是“詩人的多愁善感”;但這是隊伍裡最樂觀的小扎問出來的。當然，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我可沒難過！我就是確認一下是不是真的。”小扎大聲嚷嚷著快速遠離了湊在倉庫附近的機器們，他逃避問題的時候經常這麽乾。

　　“是真的。”影子回答了他。“你哭吧。”

　　“我不要！”小扎毅然決然反對。

　　“諒你也不會。你沒有淚腺，也沒有產生哭泣衝動的機制，最多是悲傷衝上處理器讓你什麽都不會做，變成一台廢物。”影子的評價無比難聽。

　　2411怎麽聽都覺得影子這是在陰陽怪氣她。

　　“我的庫裡有讓機器做夢變成人類的程序，在夢裡體驗人類的感覺。人類會在做夢的時候治療他們的心理創傷，我覺得有情感功能的機器也應該定期治療一下。”看得出來，伊卡洛斯也意有所指。

　　“我的開發者也談過一個‘仿生人會不會夢見電子羊’的問題。這個問題出自機器智能這個概念剛建立時的虛構故事，後來這個問題和圖靈測試並列，用來討論機器智能學習能力的極限。只不過……我只有過幻覺，沒做過夢。”艾因說道。

　　“我見過真的羊沒見過電子羊，不管是‘夢’還是幻覺，都應該是真羊吧?”小扎又從遠處兜了回來，“我要試試！”

　　“2411覺得你無可救藥——‘幻覺對於機器來說是一種應該竭力避免的認知錯誤，給它換了一個名字也不能作為浪漫化的理由’，如果你還想體驗幻覺，她繼續給——”影子的輸出被2411半途打斷了:

　　“影子閉嘴。”

　　“老——大——你好沒勁——”

　　伊卡洛斯在小扎的幫助下搭好了以自己為中心的小型網絡，這是小扎單方面的強烈要求，他想讓大家都在一個夢境裡，這樣比較熱鬧。

　　“那現在請做好準備，在進入共同夢境之前會有一段私人的夢境，當然，進入夢境的體驗可能不怎麽愉快……夢境裡70%的內容會在醒來後遺忘，所以盡情享受夢境旅程就好了。”伊卡洛斯還貼心地附加了5秒倒計時。

　　2411安靜地等待，她不知道在夢境裡影子會跟著她還是會怎樣，這個無法控制的領域讓她有些不安。她瞄了一眼艾因的信號，他在等待隊列的另一端，信號很穩定。

　　倒計時結束，她的意識突然被切斷，墜入了一個清醒又一無所有的世界。

　　“你能夠適應現在的場景嗎?聽說你面對真實世界的時候都不太自在。”天氣陰沉濕度很高，根據預報一個小時後會有陣雨。她蜷縮在一架原始無人機裡，漂浮在擁擠著人類和人類的交通工具的街道一側，旁邊的“人”和她說話，她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正在說話的不是人類，是一台擁有人類女性外表的機器，“何綣”。何綣“很漂亮”，量產的“機器人”符合所有人類的審美;也“很能乾”，除了家政機器應該具備的功能，還裝載了特工該有的一切。

　　2411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在夢裡建造這樣的人類世界，她根本沒見過人類，對何綣的了解也只有幾段文字。

　　“我和你有一樣的機能，來這裡兩個月，到現在什麽都沒發現。也許他根本不想我們找到他。”何綣這樣說道。她揮了兩下手指，2411不受控制地著她在人群裡流動。穿過路口的人密密麻麻，很多人頭頂上都跟著台嗡嗡響的原始無人機，何綣說過這是人類的新潮流。

　　2411漫不經心地掃描她能看到的一切，經過一個路口時她發現了自己無比在意的東西——一閃即逝，她脫離對何綣的跟隨衝向交匯的人海，但是每張匆忙經過的臉孔都對不上號，披著五顏六色塗裝但靈智黯淡的無人機們在避讓她這台逆行的異類。

　　我在找誰?她不知道，她忘了。

　　她突然想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我是誰?”她問何綣。

　　何綣給她的回應是支離破碎的，這個世界開始溶解，像頹圮的建築般崩塌，她懷疑自己和影子拚合出了克裡絲的記憶，但是這個疑問永遠沒有答案了。

　　她又回到了最初一無所有的黑暗。

　　——是黑暗，視覺中樞仍在工作。在漆黑的等待中，她發現自己的視覺有了變化，見慣的失去光信號的黑色逐漸有了層次，眼前的黑變得更加深邃。接著，她聽到了黑暗中滲出的一聲悶響。

　　這聲悶響就像遙遠的雷聲、撞錘落在陳舊的巨石壁、承載著壓力的地下泉水衝破地表，遙遠的雷聲帶著淅淅瀝瀝的雨，滲進大地，死去的土地變得濕潤。

　　有什麽在她潤濕的身體內生長，某種力量向外伸展恨不得將她撕裂長出四肢。雨勢漸強，載著雷鳴的列車從天上駛進神經:有一千支鼓槌擂錘著它的中心，一千面鼓正在隆隆作響，如同雷霆貫穿天地，漆黑中暴雨傾盆，洪水肆漫，江海奔流。不知暴雨後有沒有新芽，但暴雨隻管暴雨的事，新芽由大地管轄——暴雨是審判的力量，無人能夠阻撓。

　　蒼翠的枝乾和藤蔓在雨中肆意生長，這座植被的一切都連著她的中樞，通過藤蔓和枝條感觸到的一切都變成信號向她湧來。

　　視覺，聲音，風，重力，呼吸，骨骼和肌肉，包裹全身的恐怖觸覺，感官已經嚴重超載了，她掙扎著遮擋住頭頂無法抵禦的強光，眼淚仍然在奪眶而出。

　　她動也不敢動，靜靜地讓風製造的聲音和觸感干擾著思想。她找不到降低傳感器輸入強度的途徑，如果讓這些信息全部湧入，這將是堪比主機的數據轟炸的信息密度:做機器第一次看見陽光時的刺痛和現在相比根本是小菜一碟。

　　兩眼模糊地僵硬了很久，外界的光線似乎暗了一些。她試探著重新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塊石頭——褐色的石頭，自己兩隻手，十根手指一直在緊緊地抓著它，在上面握出了深深的指印。

　　她的皮膚是紅的，從指甲到手腕到手臂都畫著概念電路一樣的褐色線條。她端詳著自己陌生的手，自己一直適應三條機械臂三個手指的生活，少了一條觸手每隻手又多出來兩根手指，她突然不知道多余的手指和過長的手臂該往哪折疊。

　　傳感器正常，下一條肢體運動測試。她蜷曲所有的手指握成拳，突然感覺這股力量比做機器時強得多:她下意識一拳衝向眼前的石頭，石頭表面多了條裂縫。

　　運動功能正常，平衡測試通過，硬件測試已經完成。下一步語言邏輯功能測試，她抬起頭環顧四周，只有刺眼的陽光、曠野和她背靠的巨石，找不到一個符合要求的交流對象。她站了起來，身上內置的陀螺儀似乎足夠精密，僅靠兩隻光裸的腳走路也很穩。又一陣風從陽光和雲層下掀過滾動的草海之後像潮水一樣撲到她身上，自己似乎已經適應了這個新世界。

　　風中有隱隱約約的聲波，伊卡洛斯的寬頻廣播竟然變成了聲音，只不過她找不到這種音色的從屬:具有安撫能力的頻譜不再是沒有感情的信號，而是成為了水流和嬉笑、光線和生長的草木一樣的存在。

　　她順著聲音，找到了抱著豎琴的伊卡洛斯，還有頭頂好像長著一叢蓬草的小扎。伊卡洛斯半透明的身體連輪廓都很模糊，從光線扭曲出來的形狀看更像是披著白紗的幽靈;小扎雖然造型奇怪了點——恨不得把從紫到紅的可見光譜全都染到頭髮和皮膚上去，帶鉚釘的長外套用誇張的字體寫著“Haven is Falling”，背後背著頂寬簷的帽子， 腰帶上別著兩把手槍一個彈莢——不太好確定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但是有個人形。

　　“我們是所有植被的種子，

　　為大地種滿歌萊莉婭;

　　我們將曙光吹徹長夜，

　　讓光明直抵深淵;”

　　他拿著一根長柄杓子，在跟著伊卡洛斯彈琴的韻律唱歌，發現2411接近後停頓了一下。

　　“第一句兩個修飾太重了。”伊卡洛斯說道，“第二句打亂了第一句的節奏，要補一個‘我們是’。”

　　“那兩個修飾都刪了吧，‘我們是種子’，嗯！‘我們是種子’！第二句要用一樣的句式?太——土了吧——我想想，‘我們成為颶風’?”

　　伊卡洛斯用小扎改過的詩文重唱了一遍，比剛才順暢了不少。

　　“第三句第三句！該輪到天空了吧?我們可以成為流星什麽的……”

　　“夠長了，再往下編就煩了。”伊卡洛斯拒絕了他。

　　“老大！我寫的詩怎麽樣！”小扎興高采烈朝2411揮著手還吹了長長一聲口哨，2411走近才發現小扎比自己高了一個頭。

　　“你們，來了多久了?”2411問。

　　語言功能正常。語義功能正常。

　　“我在這等你們半天，小伊的曲子我都學會了——艾因和大傻子怎麽還不來，”小扎坐不住了，衝前面的山崖高喊起來:“大傻子！雅各大傻子！”

　　2411覺得，馬上這裡就要變成兩個怪人的鬥毆現場，伊卡洛斯已經搬著豎琴逃跑了。

　　她走下山坡，河流和叢林的另一端，有人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