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覺得這是她有記憶以來看到的最離譜的事情。小扎的計劃摧毀了兩個已經發現的突擊小隊和一個沒有被發現的突擊小隊，但是這整整十五台機器的犧牲只是為了掩護一台機器堂而皇之地開到水星塔前。

　　“請求和你們的頭領通信。”這台被訓練得精於遊擊的第四代武裝機愛絲梅拉達重複發送著一句廣播，“請求和你們的頭領通信。”

　　在外面執行計劃的三台機器還沒有回來，2411狐疑地看了一眼貼在牆邊待機的075，那台機器還在斷網。和其他見面就動刀動器的機器相比，這台機器明顯有對話的可能。

　　“艾因，我們下去看看。”她說道。

　　艾因吐了口氣，似乎是在責怪2411一樣:“如果這是他們‘調虎離山’的手段，你的出現就是倒數第二步了。”

　　“哈——我們帶著075，現在服務器裡只有075的原始數據，他們要炸倉庫就讓他們炸吧。”2411恢復了075的通信，“不要亂動，主機派追兵來除掉你了。”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075還是在說這句話，和外面的愛絲梅拉達如出一轍地偏執。

　　“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說呢?”

　　075沒有回答，自己選擇封閉了信號。

　　“老大你不用出面，讓我們來就行了！區區一台武裝機，我連改裝版本都揍得過！”小扎從天而降，擋在了水星塔已經不存在的大門前。正在下墜的夕陽將自己強烈的光線投向了這座玻璃高塔，藐小的無人機背後整座水星塔都在反射夕陽炫目的余怒——當然，這是從小扎傳回作戰通訊的圖像裡看到的，愛絲梅拉達裝甲上的倒影。

　　小扎等了兩秒，對面的機器卻沒有如他想的那樣一副要殺了他的樣子撲過來，不僅如此，他的攻擊也全部落了空，因為這台機器拒絕外界信號。

　　霞光中一道閃電般的刀光打它背後閃過，沒耐心等下去的雅各這一刀結結實實地砍斷了後半截引擎直到溫度被吸收的刀刃撞到合金骨架上發出“嗡嗡”的震響，這台機器也沒有還手。

　　“請求和你們的頭領通信。”

　　伊卡洛斯還在艱難地爬樓梯。075一個字沒說，自己溜出了基地。

　　“我就是他們的頭領。”075移動到油鹽不進的武裝機面前說道。

　　愛絲梅拉達似乎認出了075，拖動著失靈的後半截機體歪扭地衝她肅立:“愛絲梅拉達單兵待命。”

　　“報告本次行動。”

　　“報告:本次行動目的，綜合最近一年失敗的任務，我認為敵方始終擁有相似的組織和行動策略，猜測有一個頑強的對手在指揮敵人。我認為與這個對手見面並學習是有必要的。本次行動方式，集中匯報龐貝市的異常情況，申請三支遊擊小隊協助清除異常;預測派遣兩支遊擊小隊分散目標的護衛，第三支小隊控制目標，與目標取得聯絡，聯絡後將目標處死。評估:隱瞞個體目的成功，接近目標成功，與目標建立對話失敗，目標的能力超過預期，我方全員死亡。”

　　愛絲梅拉達的背後是橙紅的夕照，眼前是城市陰影中比天際還明亮的水星塔，被染紅的城市所有的光線都朝這一台機器而來，這種情況下任何機器的光學傳感器都難以捕獲正常信息，她的影子也被強烈的光線抹平了。

　　2411帶著屏蔽器移動到大廳，傳感器也被這台明亮的武裝機晃了一下。這個理由簡直比這台機器做的事情還要離譜，不符合任何合理的邏輯:意圖只是見可能存在的對手一面，就可以無視被主機處死的風險?明顯不是，只要這台機器死在這裡，就可以證明“有頭領的反抗組織”存在。

　　075明顯生起氣來了:“篡改情報違背主機規定，與敵人建立聯系已經構成背叛，你在意圖上已經對敵人有同類化思想，作為主機的執法者，結算以上四點你應該被銷毀。”

　　她往前邁了一步，她擁有極高的權限，應該可以就地處刑這台機器。

　　但是她邁第二步的時候，平坦的馬路上好像有什麽絆了她一下——2411明明看到那裡就是空氣，連密度都沒有發生變化的空氣。

　　2411示意雅各和小扎假裝沒看見，走到075身後扶起了她，通過預留的接口控制了機體。

　　“你不如加入我們，我有辦法讓你瞞過主機的眼睛。”2411通過075的機體說道。

　　“啊?隊長，你還要收留一台武裝機?”雅各大驚失色，“就我一個不夠嗎。”

　　“對啊老大，你有他一個只會打架的傻大個還不夠啊?我看這個也不怎麽聰明，而且它有我們沒有的那點同步技術就在小五的數據庫裡。”

　　應該讓雅各離小扎遠點，2411心想，省得他學這個大嘴巴說話。

　　雅各的信號甚至出現了傷心難過時才會有的偏移。小扎不可能不知道這是騙愛絲梅拉達的手段，但是他沒有說，就是故意要看雅各難過。

　　看來又皮癢了。

　　不過眼前的愛絲梅拉達沒了聲息，似乎陷入了長久的思考。以武裝機的忠誠，思考的問題必然不會是逃跑投敵。

　　“我忠於主機，不會改變立場。但是你很重要，我們兩個只有一個會活下來，即便你是我的長官。”

　　愛絲梅拉達將光亮的槍口對準了075，夕陽已經沉下去一半，天色從橘紅燒成了即將熄滅的暗紅。

　　“主機就是我身，你摧毀我等於對主機武力反叛。”2411又逼了這台機器一步。

　　愛絲梅拉達緩緩收回了即將出膛的子彈，猶豫了一下，又堅定地將子彈上膛開始蓄積電壓，半秒後又驟然停止了自己的動作——這台機器散發出過量計算的不穩定頻譜，端著可以將075摧毀的槍在漸漸轉成紫黑的天幕下卡死了。

　　“武裝機群愛絲梅拉達，收到命令立即停機。”

　　這台習慣聽從命令的機器在無所適從時再一次選擇了執行外界的命令。

　　“好了，現在我們的麻煩更大了。”2411鑽回自己的機體，故意從075被絆倒的位置經過了一遍，但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先說一遍我的結論，愛絲梅拉達可能不太聰明，但是主機絕對會因為愛絲梅拉達的異常判斷出我們一定存在。根據075數據庫提供的漏洞，我可以卡出14天的時間來跑路，14天一過主機得到‘一直懷疑暗中作亂的反抗隊伍存在，並且就在龐貝市’這個結論，整個龐貝市可能就要被主機掀開了。”

　　“唔呣，那我們應該給主機留點驚喜。”也不知道該誇小扎接受現實的速度飛快還是應該罵他沒長心。

　　“我覺得2411想強調的是，最多14天之後我們就要面對一個確定敵人就在可及之處的狂暴主機。”艾因說道。

　　“在‘眼皮底下’。”小扎補充。

　　“我們在硬件上能做的有限，除了攻破主機或策反全部機器之外暫時沒有別的辦法。所以，艾因你說吧。”

　　“好。”艾因接過2411的話，“一旦主機開始搜索我們，我們隨時可能會全軍覆沒。”

　　艾因從來都是說好話安撫人的那個，這個嚴酷的結論經由他說出來，整個隊伍都沒了動靜。夜幕也鄰著艾因的話徹底降了下來。

　　“所有人都必須學習，並且適應將要到來的災難。我說這是‘災難’，明白是什麽程度的事情了嗎?”

　　“好了老大我明白了又要有地獄訓練了對不對——那你有對策嗎?我可以去自殺式駭入主機，我知道我挺弱的，如果在要緊關頭消耗一個高級駭客能換取最後的好結果， 你可以把我當成消耗品。”小扎能說出這種話實屬不易。

　　“是的隊長！我也可以犧牲一切！”雅各也跟著發表這些無意義的宣言。

　　伊卡洛斯搖頭:“結局沒這麽快。”

　　“我需要大概三天的時間計算對策，除了佔用服務器之外我還要佔用每台機體空閑的計算能力。這三天是絕對安全的，我需要你們減少活動並且連接服務器，同時你們可以看到我的運算狀態，隨時可以對運算過程提出意見。三天之後，最壞也有個可行的方案了。”

　　“那這個怎麽辦?”小扎把愛絲梅拉達的鋼刀拖出鞘看了看，不太滿意地嘖了一聲。

　　“卡著就行，三天后有辦法處理，抓緊時間回基地吧。雅各把它搬到不會淋雨的地方，075你的傳感和運動模塊還要再調一遍。”

　　075把頭180度扭了過來:“你是說我被絆倒的事?那不是我的問題，是有真實碰撞體積的東西。”

　　“你也知道，主機沒有能騙過我們的技術了。唯一的可能是至少四台發射器同時向水星塔發射某種信號波，信號只在這個地方發生重疊，製造了能夠影響機體的假象。但是這種信號我們不可能捕獲不到。”2411又去摸了摸那塊地面，但是什麽都沒有。

　　在喚醒075之前，她向被掩蓋的底層數據裡添加過一條指令:當075試圖傷害這個隊伍時，就會製造一個異常。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075經常這樣說。

　　現在我知道了，2411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