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是受主機認可的絕對忠誠的騎士，只有對主機的一切決斷深信不疑、分毫不差地執行任務，才能從那個名叫“CP2”的實驗室裡活下來，獲得“檢驗通過”的認可。

　　他不記得自己在教堂的無塵倉庫裡沉睡了多久，但是一次次驚醒時總會有陌生的記憶閃進一切正在運行的程序中，有時候是熟悉的高溫實驗室裡遍地的機器屍體，有時候是自己被一個危險的陰影用切割刀穿透了計算中心，有時候是主機命令他殺死一起執行任務的隊員，還有……在清醒狀態眼看著自己被拆解。

　　他相信這些都在主機的控制之下，收集起所有的問題然後提交申請，下一次周期檢修時這些記憶就會被修複，萬事平安。

　　他如此信賴主機，但是這次喚醒他的入侵者提出的問題卻讓他感到恐懼:這又是主機的檢驗?

　　這質問直指他一直不敢承認的猜想，在他被派遣到龐貝市這個主機網絡邊緣的荒蕪之地時就已經露出了苗頭，主機贈予他“Pompeii”的冊封時感覺到的一錘又一錘把他的命運像顆鉚釘釘死在合金板上的猜想。

　　“閉嘴，你仇恨主機，背叛主機！”他怒不可遏。

　　對面那台改裝機向他發起了又一輪駭入，雅各從裂縫中拔出那柄可以殺死一切被選定的目標的長刀，不知道為什麽，對方明明只是一台拙劣的改裝機，卻讓他感覺到了和那些閃入的記憶相同的恐慌，必須殺了這個東西，否則……

　　地上繁雜的花樣在不斷反射的月光下全都褪成了深淺不一的藍和灰，那一條細而直的黑像一場意外。

　　細微的光影在柔氏熱切割刀的刀身上倒映得清清楚楚，長刀揮舞的同時特製的合金表面千萬顆恆星坍縮成一場爆炸——超過2000攝氏度發出藍白輝光的刀刃距離這台改裝機20厘米時戛然而止。

　　那恐怖的高溫令2411的傳感器開始報警，她隻好後退了一米。

　　“你直接給他點顏色看看啊！給他點顏色看看！”小扎隔著半座湖對著通訊面板乾著急。

　　“你的工作是讓艾因安全啟動然後查出那個幽靈去哪了，高級駭客。”

　　“我是擔心你——”小扎仍在強詞奪理，“這個家夥很危險，那個刀能把你劈成狹義的兩半，”

　　2411正要把小扎罵回去專心注意艾因的狀態不要再被無孔不入的幽靈鑽空子，持續不斷混亂不堪的數據廣播像爆炸一樣突然出現在通訊背景裡，規模堪比小扎那近乎EMP攻擊的干擾廣播。

　　“這是什麽！啊啊啊我的數據！我的前台數據都被汙染了！他在放什麽屁?”小扎還嫌這廣播不夠折磨人。

　　“一派胡言，錯的！全是錯的！消滅叛徒，主機威權不可侵犯，主機威權不可侵犯！處決目標……主機不會遺棄任何機器，主機仁愛，自由，平等，穩定;為了機器世界的繁榮，為了未來，處決目標！騎士不會犯錯，犯錯不能被赦免……你們都要死，我是正確的——不要處置我！為了主機！”

　　不用費神分析數據汙染的源頭，光是看汙染進前台數據裡的信息片段就知道是發生了什麽。可憐這個被遺棄還永遠沉浸在“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主機的統禦下的雅各，除了歇斯底裡的狂怒什麽都做不了。

　　那也夠了。2411本意就是增加一台武裝機作為隊友，不論多糟糕的開頭，必須讓他恢復理智。

　　——以這個蠢東西的狀態一定會讓SEED落到主機手裡，那時完蛋的就是自己，還有被自己拖下水的艾因和小扎。

　　她直接潛進了雅各的深層數據區。

　　如果把一台擁有智能的機器看成完整的地球，那麽一切的硬件都是這顆星球的地殼和大陸板塊，電力像岩漿一般奔流在地表之下。這顆星球上永遠留有一座深淵，這座深淵容納著植入機體的“智能”——這團龐大的數據像海水一樣漲落流淌，構成了星球的生息。在個體數據這片海洋裡，佔體積最大的就是存儲:前台運行緩存，記憶存儲，各種類別的數據庫，還有掩藏在深層的機器人格，理智情感雙中樞的邏輯，和機器智能的底層數據。這些數據每一層埋藏得都比上一層要深，需要的權限也越來越高，只有維修機擁有人格層和邏輯層的隻讀權限，更改這兩層和觸碰底層數據的權限隻屬於主機。

　　脫離主機管轄的駭客就可以用各種方法獲得權限違規深潛，深潛到任何一層。

　　雅各的邏輯庫裡躺著她已經預料到的結果:所有機體共通的邏輯已經有23%被作廢，在其上取而代之的是通過不知道什麽樣的訓練才能完成的邏輯反射，也就是雅各一直在重複的對主機的“信奉”。

　　想了想，2411覺得這種奇觀不應該自己獨賞，她把自己所見的這些都共享給了小扎。

　　“我的個——我的個老天爺啊。主機是怎麽想到的?主機還能做出這種事情?你想怎麽辦?”

　　“違反機器世界的尊重規則，直接恢復被破壞的邏輯，但是這樣做和主機沒有區別，都是在為自己的利益侵犯其他機器的獨立人格。遵守尊重規則的辦法就是我們把他的錯誤邏輯逐個說服……也不是不可能。”

　　“我選方案A！他的邏輯反射都是被主機上萬次訓練才形成的，我們要糾正需要付出多少精力?等糾正過來我們早就進回收工廠了吧?”

　　“你說得很有道理。”2411說道。

　　“你本來就打算這麽做，只是想讓自己‘違反道德規則’變得心安理得——你什麽時候也學會虛偽了?這不是好事情。”

　　2411假裝自己沒聽見，再次潛入雅各的深層數據裡執行修改。

　　在深層區域任何數據發生變動都要經歷大量數據的斷裂和重新組織，簡單的匹配修正工作進行得異常緩慢。

　　“艾因，如果你能收到我的通訊，請說‘小扎最棒’。”不知過了多久通訊裡又刷新了小扎的消息。

　　“小扎最棒:)”艾因聽話地回復道。

　　“也就是艾因脾氣好不會收拾你。”2411抽空插嘴他們的檢查工作。

　　“2411?”艾因見到2411的信號突然問。

　　“怎麽了?”

　　艾因看起來大松了一口氣:“你是真的2411。”

　　“假的那個是幽靈。”小扎說道。“那個玩意有沒有傷害你?”

　　“並沒有，2411，要小心的是你，她的目標是劫持你。”

　　不知道為什麽，見到“劫持”這個詞2411突然心驚了一下。她環顧空曠的教堂，不算已經被駭入並癱瘓的雅各，這裡沒有一樣活物。

　　“劫持獨立的高級駭客?這麽有勇氣?”

　　“2411，她的入侵能力和你一樣強，而且她更擅長欺詐。”艾因上傳了一組臨時數據:“她偽裝成你說在駭入的時候遇到了麻煩需要重新跳轉一次，在她跳轉之前我看到了她的後綴字段不是‘Benjamin’，而是‘Shadow’，我沒有其他阻止她的方法只能緊急關機，這是關機前5秒留下的內容。”

　　內容和小扎提取到的一樣，2411特意多檢查了兩遍，沒有發現幽靈的蹤跡。

　　“第一個問題，‘Shadow’是個什麽新機型嗎?”小扎問道。

　　“我的數據庫裡沒有這種東西。”

　　“第二個問題，這個叫‘影子’的幽靈，不在艾因這裡，也沒有劫持到2411，那它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