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在周管家的目送下,走到書房門前。
推門而入,便發現屋中的氣氛有些凝重,父親與兄長紛紛陰沉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爹,聽周伯說您找我?”
周通卻沒有那麽多顧忌,找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下。
周勇見他來得如此及時,還以為是這小子懂事了,終於開始對家裡的事上心,老懷欣慰地正準備擠出一個笑臉,待看清他身上灰撲撲的獵裝,笑容登時僵在了臉上。
“你又跑去哪裡廝混了?”
周勇臉色一沉,訓斥道。
而面對自家老爹的質詢,周通絲毫不顯慌張,反倒淡定地從桌上撿了塊糕點丟進嘴。
含糊不清地開口道:“這不是前些日子,有隻大蟲不知怎麽突然下山咬死一頭耕牛,還咬傷了好幾個獵戶。”
“我尋思馬上要入冬了,爹你還缺件過冬的裘衣,就帶著幾個人上山去尋那頭畜生。”
“往年山裡的野獸不都是要等下過大雪才會下山,今年怎麽來的這麽早?”
周勇狐疑地嘀咕了兩句,不過面色倒是緩和不少。
大雪過後,山裡的食物越來越少,往年都有野獸鋌而走險,下山襲擾莊子裡的牲畜,只是不知為何今年提前這麽多。
至於周通會不會為惡虎所傷,他根本就沒擔心過。
畢竟,這小子天生神力在周家是件眾所周知的事,八歲就能跟堡中的武師較量手勁,十二歲就能單手掀起四百多斤重的石鎖。
能夠傷到這小子的孽畜,恐怕還沒有出生哩!
有了這出插曲,屋裡的氣氛終於回暖了一些。
周通也借機問出自己的疑惑。
“爹,你還沒說把我喊過來,究竟是出了什麽事?”
“哎,讓老大和你說吧。”
周泰,是周勇正妻所生長子,亦是周通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還不是那幫北邊來的傖子惹出來的禍!”
周泰沒好氣地說道。
傖子,是南人對北人的蔑稱。
周通頓時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自打去歲雍州爆發妖魔之禍,赤地千裡,天子攜百官南渡,不少消息靈通的北方士族聞訊也紛紛舉族遷徙。
這些人在南方並無田產,即便願意開荒,前幾年種出來的糧食也根本不夠養活自己。
這種時候,朝廷的賑濟就成了大勢所趨。
可吳興縣的糧倉是什麽一個情況,大夥兒都心知肚明,莫要說開倉放糧,就連老鼠進去都得罵上一句晦氣。
為了保住自己的烏紗帽,縣令就把主意打到縣中豪強身上。
“今兒衙門下值的當口,姓范的狗官將父親還有鄭劉兩家家主都喊去商討賑濟之事,他的意思是希望三家能拿出三千石糧食。”
“啊?這次縣裡面來了多少流民?”
周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三千石糧食足夠千號人吃個一年,周家堡上下兩千多口人,一年也就不過消耗掉五千石糧食,這還是因為養了三百人的部曲。
“應該沒有超過一千人。”
周泰回憶著自己的見聞,不確定地說道。
“范扒皮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心,居然會讓流民填飽肚子?”
“還是說那些傖子的身份有問題?”
大景賑災,大多時候都是以搭設粥棚的形式,能夠稠的插進去筷子不倒,已經是青天大老爺,三千石都夠那些人頓頓吃乾飯。
就連周家也沒能奢侈到讓底下的莊客餐餐都吃個肚飽。
“我派老五去打探過了,精氣神很飽滿,嘴巴也很嚴,咱家私養的部曲也多有不如,想來家世應當是非同小可。”
周父突然插嘴。
這就解釋的通,那姓范的為何如此上心。
此人醉心權力,可偏偏家世不顯,輾轉多地依舊是在七品的位置上平調,無外乎是在朝堂上沒有強援。
如今那些北地世家正值落魄之際,難得有一個雪中送炭的機會,那姓范的又豈有放過的道理。
“他要做他的順水人情,做便是,何必非要搭上咱們,難不成鄭劉二家的家主也肯陪他胡鬧?”
周通百思不得其解。
在大景朝,天子與世家共治天下可不僅是一句玩笑話。
惹惱了周家這些地頭蛇,縣令能不能坐穩屁股下這個位置都還是個問題,因此只要不是犯渾,像范縣令這種隻想撈錢的流官,是絕不會與地方豪強起衝突。
哪怕是朝廷征收的賦稅,往往也都是百姓的三七分帳,鄉紳的如數歸還,歷來如此!
三家或許會在其他的事上起摩擦,可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立刻就會抱團一致對外。
“那姓范的要我們周家派捐一千五百石,鄭劉二家補齊剩下的一半即可,方才衙門裡鄭劉兩家的家主可都一口答應下來。”
“放衙後,我請那兩隻老狐狸到家一敘,結果都稱有要事在身,只派了兩個小輩過來糊弄我。 ”
“只怕是私底下早已經通過口風!”
周勇冷哼一聲,他要是再察覺不到這其中的貓膩,這麽多年家主算是白當了。
一千五百石糧食固然不是小數目,可對於坐擁良田千頃的縣豪周家來說,還遠沒有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但姓范的敢這麽做,已經是和自己撕破了臉。
自己一旦露出怯意,接下來將要面對的只會是姓范的步步緊逼,不把周家抽骨吸髓誓不罷休。
周勇對這一套可再熟悉不過,畢竟他們都是這麽乾的。
只是有一點周勇想不通,對方究竟是哪來的底氣,真要把自個家惹毛了,狗急跳牆帶著三百部曲殺進衙門裡摘了姓范的腦袋,難道他還能再長出一顆不成?
那北面來的傖子到底是許下了什麽好處,讓衙門裡那個狗官不惜賣力到此等地步。
“你們弟兄日後再遇上鄭劉兩家的子弟,記得要多留一個心眼。”
周父耳提面命地提點道。
“那夥傖子的底細,我已經派老五去郡城問你姑爹了,這段時間老大你組織人手,將咱家莊子裡的佃戶暫時都收攏到塢堡裡。”
“至於老二你,領著部曲日夜在塢堡內外巡邏,不要放進來任何一個可疑的人物。”
既然已經撕破了臉,周勇當然要做好萬全準備。
他有一個嫡親的妹妹嫁到了郡城,是郡城吳家的二房長媳,臨風吳家以詩書傳家,出過好幾個三品以上的大員,關系自然不是周家可以比的。
這些傖子什麽來歷,想來吳家人應當有所耳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