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十分鍾後，浴室門打開，馮楚容光煥發的走出來。

　　“哎，那麽快?你不是要洗頭麽?”孔國泰問。

　　馮楚是典型的黑長直，尤其從後面看，長發飄飄，更襯托得背影婀娜，走在路上回頭率極高，屬於極受同齡異性喜愛的類型，只是因為她性格散漫，習慣湊合的生活方式，就嚇跑了不少追求者。

　　比如這頭髮問題，她愛美留長發，但長發清洗麻煩，還要日常養護，以馮楚的性格，怎麽可能面面俱到?

　　但前後也就短短十分鍾，看上去變化不小，具體變在哪兒，孔國泰這種鋼鐵直男實在是分辨不出來。

　　馮楚笑笑:“女孩子有特殊本事的，關鍵時刻，洗洗劉海就行，頭髮麽確實有點髒，但盤起來就能遮醜，但劉海盤不起來，所以說，劉海乾淨，那一切都乾淨……懂嘛?”

　　“你這理論真是……”孔國泰無言以對，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總覺得哪裡不對，他也懶得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便道“那繼續吃早飯吧”

　　“不行，我還沒畫妝呢……”

　　“你每天在上還沒畫夠?又開始折騰自己的臉?”

　　“這叫禮貌！見客人化妝，是對客人的尊重。再說了，本姑娘天生麗質的好底子，不化化妝，豈不是暴殄天物?”馮楚雙手叉腰，歪著腦袋看著孔國泰“你說，老娘……不對，我，好看嘛?”

　　“好看，好看，好看”孔某人正熟門熟路的給自己泡茶，雖然回應很及時，但語氣無聊松弛，仿佛散黃的雞蛋-看起來還行，但就是讓人不舒服。

　　“你給老……我認真點啊！”馮楚嗓門拔高。

　　“うるさい……”孔某人作為資深二次元宅，嘴裡不由得吐出句語義和情緒相當複雜的日文單詞，直譯為囉嗦

　　“我覺得你不化妝就挺好看啊……”

　　“呵呵，你們這種直男審美，信了你們才叫倒霉呢”馮楚不再搭理他，對著鏡子開始塗打底液。

　　……

　　門鈴響起，孔國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領頭一個年過四旬，頭髮花白，帶著金色的金屬框架眼鏡，看上去頗為斯文，但膚色黝黑，臉上風霜之色濃重，顯然是經常行走野外的人。

　　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人，年紀都二十八九的樣子，同樣的斯文外貌，同樣的黝黑膚色。

　　三人全背著雙肩包，手裡還提著籠子等物品。

　　雖然知道他們的來意和身份，但孔國泰還是覺得對方看起來更像是剛耕完地的農民，從他們的膚色，舉止做派來看，顯然是經常在露天工作的。

　　“孔先生吧”領頭的中年人微笑著朝他伸出手“我叫劉崇，這兩位是我的學生，林霄和王雯，很高興見到你。”

　　孔國泰伸手，隻覺得對方手掌皮膚粗糙堅硬，握力巨大，“是我，他們是學生?”

　　“哦，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孵蛋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研究員，動物學的博士生導師。”

　　“哎?”孔國泰吃驚了“我以為會是園林局，或者公園的人來呢……不過，孵蛋大學，研究動物倒是恰如其分，畢竟鳥類都是要孵蛋的”

　　“哦，請進，請進”隨即連忙把他們讓進房間。

　　馮楚也好奇的看著這個三人團。

　　“我知道你們奇怪，實際上以前，確實是由園林局或者動物園的人來接這個小東西，現在我們正好在做城市中貉的生態調查研究，算是個專門的課題吧，和園林局，動物園都有業務聯系，所以乾脆越廚代庖了。哦，這是我們三個人的證件，請確認。”

　　這番自我介紹以及主動給出證件的舉動，讓兩人對他們很有好感。

　　“這就是那個小東西?”劉崇一眼看到了還吃吃包子的多多，連忙幾步上前。

　　動靜有點大，多多瞬間縮回狗窩，小小的身體蜷縮起來，小眼睛盯著來人，張開小嘴，露出小小的尖牙，喉嚨裡哈哧哈哧的，挺凶。

　　“小東西，倒是挺警惕啊”劉崇笑道。

　　“我們也是第一次看到它這樣，平時在家裡就和條小狗一樣，隨便擼隨便摸隨便抱……”

　　“你，你們真的要帶走它?”馮楚怯生生問道

　　“是的，這是野生動物，是不能飼養的，但我還是要感謝你們小兩口”劉崇道

　　“啊，不是的，”馮楚滿臉通紅，“不是，不是夫妻”

　　孔國泰皮厚，但也有點結巴“我們，我們是朋友，朋友……”

　　“噢”三人挺心不在焉的回答，顯然是根本不相信。

　　孔國泰也無奈，這也怪不得對方，他來這兒就回自己家一樣，衣著不甚考究，以舒適為主，全棉磨毛運動褲，天藍色套頭衫衛衣，松松垮垮。

　　馮楚也好不到哪裡去，剛才的小熊睡衣已經換掉成居家服，好死不死，一件粉紅色的超大款，下擺到大腿，配上同色系的闊腿褲，兩人服裝細節不同，但風格一致，更要命的自古紅藍出cp，妥妥的情侶裝。

　　再加家裡就兩人，誰看了都會認為是一對新婚小夫妻。

　　當然，現在社會風氣開放，住一塊兒的未必是夫妻，總之，看起來感情相當不錯就是了。

　　孔國泰想明白這點後，就放棄了抵抗。

　　三人組顯然也不願意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因為他們已經都趴在狗窩周圍，嘴裡嘖嘖稱奇，“哎，真是貉的幼崽啊，動物園裡的人工養育都不容易，幼畜飼養員怎天提心吊膽的，生怕出問題，這小東西倒好，健康狀況好得不像樣啊，簡直是奇跡。”

　　馮楚聽了頓時眉開眼笑:“當然，我們花了多少心思啊，當時小東西躺在草墩裡，看上去都要不行了……”

　　劉崇道:“那麻煩你詳細的講講事情經過吧……”

　　“多多，多多”馮楚見小家夥縮在狗窩裡，對著外面齜牙，不由得心痛起來，叫了兩聲後，便伸手去抱。

　　“小心，這是野生動物，對人有攻擊性的”王雯連忙按住她的手。

　　“沒事的”馮楚笑笑，依然伸手進狗窩，多多嘴依然張著，卻不是齜牙恐嚇，而是伸出小舌頭舔舔馮楚，馮楚咯咯笑著，順手把小東西抄在懷裡，多多覺得安全，滿意的唧唧哼哼起來。

　　馮楚一邊摸著多多，一邊將當初經過娓娓道來。

　　王雯和林霄在努力記錄之余，一直試圖阻止這種親密舉動，都被劉崇悄悄阻止。

　　聽完後，劉崇點點頭:“小東西碰到你們真它的運氣，否則多半會夭折”

　　“現在你們要接走它了，希望它以後也能一直幸運下去。”孔國泰知道要離別了。

　　“你們，你們真的要帶走它”馮楚有點舍不得，眼眶都有點紅了，把小東西抱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們和小東西已經建立起感情了，你們喜歡它，它也信任你們，但，畢竟是野生動物，並不適合作為寵物。你們可以放心，我這個團隊的工作之一就是如何研究和照顧它們，讓它們在城市中和人類共同生活，之後，我們會給小東西做個完整的健康檢查，確定沒有問題後就會移交給動物園。”劉崇道

　　“哦，哦，那就好，我還以為要放歸野外呢。”孔國泰沒有馮楚那麽激動，但聽到這話也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嗯”劉崇點點頭“是的，由於這小東西情況特殊。一般的話，我們都是異地放歸，但考慮到它從小就人生活在一起，可能在野外沒有太強的生存能力，甚至可能都沒有生存能力，因為野生動物的野外生存能力，通常來自於他們父母的教導傳授，然後幼年時和兄弟姐妹打鬧，也是他們學習的一部分，這小家夥，顯然缺了這堂課。所以，來之前我們就和上海動物園聯系過了，動物園有個專門本土動物區域”

　　“噢，本土動物區啊，我之前看到過，環境弄得挺不錯”孔國泰道“那我也放心不少，多多在那裡肯定好吃好喝。”

　　“那可不”劉崇笑道“小東西去了之後不但衣食無憂，沒準還給發另一半。”

　　王雯把帶來的寵物籠子拿來，“放心吧，交給我們，對小東西來說是更好的選擇。”

　　“我，我不舍得”馮楚抱著多多，右手不停的摸著它毛茸茸的身體，多多舒服的唧唧哼哼，這讓馮楚更加不願意放手……

　　“行啦，再抱著可就更舍不得了”孔國泰勸說道“送君千裡終須一別，再說了，多多這是去享福。”

　　劉崇道:“雖然有些煞風景，但我還是要糾正下，小東西去了動物園不能說是享福，當然以前的動物園的飼養方案都是供它們吃飽喝足，但現在，隨著理論研究體系的逐漸發展，我們的動物園對飼養動物的理念也有更新，不再一味的追求溫飽，而是盡可能的模擬它們野外的生活環境……”

　　“所以會吃不飽?”馮慧緊張起來“那可不行，我們多多從小就沒缺過吃穿……”

　　“呃”她意識到自己話裡的漏洞，連忙找補道“嗯，嗯，你們看它的窩，多暖和，多軟。”

　　劉崇有點繃不住，他非常努力又辛苦的忍住笑容，兩個研究生也扭過頭去，肩膀卻抖動不已。

　　“是這樣的，動物園肯定不會虐待這小東西，但有句老話說啊，若要身體健，常帶三分饑，當然這是針對我們人類的，可是，野生動物其實也差不多，適度的饑餓，反而會激發它們基因中的天性，讓它們生活的更好。”

　　“行啊，你這樣子看上去就和護崽的老母雞差不多”孔國泰也在笑，但他沒那麽好運氣，馮慧沒法對劉崇三人組發飆，但欺負他孔某人可是駕輕就熟，當下一個低位腳暗搓搓踹過去，她小時候學過幾年芭蕾，後來學業漸重便荒廢了，可基本功還在，動作幅度不大，卻舒張好看，當然也沒什麽力量，主打一個不要傷害，只要侮辱性。

　　孔國泰怪叫一聲，不再說話，否則再來的就不是小踢腿，而是大踢腿，乃至揮鞭轉，這可吃不消。

　　馮慧搖搖頭，朝劉崇道:“就是這個籠子?”

　　王雯點頭，“放心，這是專門用來運輸小動物的，非常安全，而且舒適，不會對它們造成傷害的。”

　　“噢，那你把籠子門打開吧，我把小東西直接放進去，這樣它會乖一點……”

　　“好的，好的”王雯頓時喜形於色。

　　原本她見馮慧抱著多多，一臉不舍的樣子，心裡就在發慌，之前也碰到過類似情況，原本電話裡說的好好，真到了離別的時候，主人就死活不願意，各種勸導都無效，關鍵是這還不能來硬的。

　　至於導師劉崇的經歷就更多了，以至於他私下裡也對學生哀嚎:“我們是研究的動物的，理論上只要負責和動物打交道就行，為什麽還要去和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的智人種生物打交道?！！在學校裡要貼發票填報銷單項目說明書，這些我也就忍了！為什麽明明只是去接個小動物，結果還要承擔說服勸導等工作?我是個研究院！我是個科學家！我的時間非常寶貴！”

　　當然，說歸說，鬧歸鬧，發泄過後，劉崇還是乖乖的承擔著一切工作。

　　今天馮慧的表現讓三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多多，進去吧”馮慧把小東西放到籠子門口。

　　多多卻一反常態的沒有聽話，反而是扭頭就往馮慧懷裡鑽。

　　“小家夥挺有靈性啊”孔國泰感慨。

　　“多多，進去呀，進去呀，我不會騙你的，進去吧，進去吧”眼看馮慧都快哭出來了。

　　孔國泰走到她身邊，輕輕在多多屁股上拍了下，小東西似乎開竅了，呲溜一下鑽進籠子，王雯眼疾手快的關上籠子門，多多似乎發現了什麽，在籠子裡團團轉，還唧唧吱吱的叫起來。

　　林霄有經驗，連忙從鐵絲縫裡往裡塞了點吃的，多多聞到香味，倒是安靜下來，很快縮在角落裡biajibiaji的吃起來。

　　馮慧這才勉強笑笑，“多多，再見了！”

　　劉崇道:“以後還是會見到的，大概接來下兩個禮拜，動物園會把它單獨飼養，讓它適應環境，同時做各種體檢，之後就放到模擬自然環境裡，到時候你們想他了就看看去吧，不知道小家夥是不是還認得你們……”

　　“應……應該認得的吧”馮慧遲疑道。

　　“好了，那我們就不打擾兩位了。”劉崇向兩人點點頭，他手下兩員大家也點頭致意。

　　“哦哦，再見”孔國泰心裡也挺難受，畢竟為了這個小東西也花了不少心血，可他也知道難過沒什麽用處，一會兒還得安慰馮慧呢，別看馮慧現在表現不錯，但以兩人相知多年的交情和了解，只要這三人一走，馮大小姐肯定是要掉小珍珠的……

　　“對了，兩位方便的話，加我下微信可以嘛?”劉崇忽然道。

　　“哎?”非但孔、馮沒反應過來，王雯和林霄也納悶，自家老師平時不是最討厭和其他智慧生物打交道的麽，怎麽主動提出加別人微信?

　　莫非是看上這姑娘了?

　　這姑娘確實挺漂亮，而且言談舉止恰當得體，但顯然名花有主，再說劉教授雖然是個單親爸爸，可身邊從來不缺追求者，是的，劉崇有點書呆子氣卻很有女人緣這些年一直被倒追，奈何他對桃花因緣向來不假辭色，這也是他討厭和人類打交道的原因之一，那，那今天這是?

　　對於孔國泰和馮慧而言，加微信自然不算什麽，現在的社會嘛，加微信就和以前相互敬煙一樣。

　　加完微信後，三人正式告辭。

　　房門剛關上。

　　馮慧手還沒離開把手，眼圈已經發紅。

　　“擴大暗暗多，索諾，搜喏……”一陣奇奇怪怪的歌聲傳來。

　　“??！！”馮慧

　　“索格諾，奧奧，襖子若……”顯然這是孔國泰嘴裡出來的。

　　雖然歌詞鬼裡鬼氣，但曲調倒是耳熟，馮慧略一思索後，便錘了孔某人一下“鬼叫啊你！”

　　“我看你要掉小珍珠了，就給你加點氣氛，這bgm不是挺合適麽……”

　　“你這是鬼叫，不是唱歌！什麽亂七八糟的歌詞！”

　　“可我氣氛到了啊， 你看我眼睛都閉著呢……”

　　“你這個人素質真差，安德烈·波切粒是眼睛有毛病，你去學人家這個……”

　　“我不光學他閉眼啊，我剛才可是用意大利文唱呢……”

　　“意大利文?”馮慧噗嗤一聲笑出來“我以為是日文！”

　　“你這個人沒有品味，毫無品位可言！”孔國泰惱火。

　　“切，就你，好意思說我?老娘，不對，本姑娘是畫師！和藝術多少沾點邊，不像你個財務男，不但沒品味還無趣的很啊……嘖嘖”

　　“呵呵，我無趣，追我的小姑娘一大群好伐……”

　　“哈哈哈啊啊”馮慧癱倒在沙發上，毫無淑女氣質的大笑起來，“今天我就指望這個笑話活了。”

　　孔國泰見她好像恢復正常了，便聳聳肩道:“我走了，公司裡還有兩個會等我。”

　　換好皮鞋，拉開門，他也懶得回頭，直接舉手示意:“你再去睡會兒吧，晚上咱們是外面吃，我知道附近開了家不錯的潮汕牛肉店……”

　　“那看我工作進度吧”馮楚撓撓頭“稿子要趕出來，否則李慧君要弄死我的……”

　　“那你們就決鬥吧……走了”

　　“謝謝你啊……”馮楚聲音很輕，語氣卻頗為堅決。

　　“哎?”孔國泰一愣，扭頭看著她“說什麽哪?我沒聽錯吧，馮大小姐竟然謝我?我什麽也沒做啊！”

　　“謝謝你啊，知道我要哭，就逗我……”

　　“哦，這個啊，”孔國泰喉嚨裡冒出一陣老鴨叫“以後要收錢的，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