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諧音梗是要扣錢的啊……”

　　劉崇還沒開講，林霄對著話筒幽幽歎息道。

　　頓時現場一片笑聲。

　　孔國泰之前就留意到，整個階梯教室大概能容納200多人，目測坐滿了一半，也就是說今天有上百人來聽講。

　　顯然劉崇的公民科學家計劃挺成功，並且根據孔國泰的觀察，在座者都相當年輕，絕大部分年紀都在30上下，偶爾夾雜幾個不惑之年的，在人群中就顯得挺出挑了，幾乎沒有白頭髮或者花白頭髮的的存在，但總體發量，尤其是男性發量倒真是不多，結合好幾個禿子半禿子都穿著格子襯衫背著雙肩包臉色蒼白，他有理由相信這些家夥大概率是碼農……

　　有趣，這些隻對1010感興趣的家夥，怎麽來參加這種活動?

　　隨即暗自批判自己的想法:“刻板印象要不得啊！”

　　李慧君也坐不停，在椅子上東張西望，馮慧無奈:“你安靜點啊，怎麽像個嗎嘍一樣扭來扭去。”

　　“哎，最近卡文啊，卡得我都要掉頭髮了，新書人物設定做不出來，沒有合適的cp，今天現場人挺多，我仔細觀察觀察，也算是取材……”

　　孔國泰聽了不說話，心裡替那些入了李某人法眼的男性感到悲哀，不知不覺間便成了脆皮鴨文學的模特，也算是為中國耽美事業貢獻應有的力量吧，只是最好別告訴他們，否則只怕這群直男這輩子都無法擺脫這恐懼陰影。

　　劉崇作勢要打，林霄連忙作抱頭鼠竄狀。

　　台下又是一陣大樂，大夥兒對今天這場培訓的期待都提高了不少，畢竟來之前都知道劉崇是正經博導，研究員，身上有光環的，在中國這個自古就尊重知識分子的社會裡，自然而然的受人尊敬，同時也會被蓋上諸如，冷漠、無情、除了學問其它都不感興趣等刻板印象。

　　但剛才兩句笑鬧，倒是讓台下聽眾覺得這教授挺有人情味的。

　　“咳咳，”劉崇清了清嗓子拿起麥克風，還沒說話便先歎了口氣“宗門不幸啊，出此孽徒……只怕今後他若是惹了禍，第一個便是把為師的名字說出來……”

　　還沒說完自己先笑場了。

　　簡簡單單幾句話，暖場效果極佳，台上台下進入了默契的共鳴中。

　　“冊那，到底是孵蛋的老師，是老卵，有一套，這種演講，開場是最難的，可以照本宣科，但這樣台上台下完全脫節，下面聽得難受，上面講得也不舒服，劉老師，這是功夫啊……”

　　“當然”馮慧點點頭，“四十多的博導，怎麽也是大牛了……”

　　劉崇語速很快，講課的邏輯也非常清晰，很快就征服了全場聽眾，他從自己專業說起，深入淺出，很快大家就明白了貉以為家項目的重要性，順帶還知道了，劉崇原本確實是做野生動物項目的，只不過不是貉或者狗獾刺蝟這種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而是研究金絲猴大熊貓等瀕危野生動物。

　　“當初我跟著我的導師去四川野外，追尋大熊貓的足跡”劉崇回憶道“剛開始幾天根本就見不到這東西的蹤影，雖然又胖又圓並且看起來行動遲緩，但畢竟是正經野生動物，在茫茫原始山脈裡，來去自如，反而是我們智人，自以為是萬靈之長，城市是我們的主場，但在城市以外的地方，還是要學會敬畏和尊重。”

　　“一個多禮拜的風餐露宿，連根熊貓的毛都沒碰到，當時大家的心情就別提了，雖然大家都做好了無功而返的心理準備，實際上在野外考察中見不到考場對象就回家的事情也很常見，可誰也不願意見到這種事情發生。”

　　“就在第八天，事情發生了轉機，我們走到一半，忽然發現有雜草被壓塌，從面積范圍來看，只能是大體型的動物，綜合判斷熊貓可能性最大，整個考察隊都來了精神，大家散開，開始尋找蛛絲馬跡！”

　　“找到了嘛?！”有志願者已經聽的入迷，不由得問出聲來。

　　“當時我還是菜鳥就和我的導師一組，他經驗豐富，帶著我連鑽幾個草窩，結果發現了……”劉崇停頓，顯然是在賣關子。

　　“找到大熊貓！”台下接茬。

　　“……的糞便”劉崇笑道

　　“咿……”台下一陣嫌棄的聲音，尤其是女志願者更是連眉頭都皺起來了，孔國泰身邊這兩位也不例外。

　　“嘖嘖，好惡心啊，下次把劉崇寫成詭計多端的0好了！”李慧君已經開始記小本本了。

　　劉崇對自己日後會面臨的恐怖遭遇渾然不知，這會兒還繼續得瑟呢:“新鮮的，新鮮到什麽程度，幾乎可以說是冒著熱氣！”

　　“咿……”台下聲音更大。

　　“能不能不要這麽多細節和比喻啊”有女生在報怨。

　　“為什麽這麽說，因為我捏在手裡能感覺到……”眼看台下大夥臉色發青，劉崇帶著惡作劇達成的壞笑，“這裡我要向各位科普一個事實，和你們想象的不同，熊貓的糞便一點都不臭。”

　　“哎?”台下志願者頓時被吸引了注意力。

　　“怎麽可能！”有人反問。

　　“真的不臭，甚至有點點竹子的清香。”劉崇道，隨即開始進入科普狀態“要知道，熊貓的主食就是竹子，竹子含的營養少，纖維素多，所以熊貓每天要吃很多竹子，才能維持基本營養，大概能有十幾斤，而為了減輕身體負擔，在漫長的進化中，熊貓的腸道變得非常短，可以說，竹子進去沒多久後，甚至腸道菌群都來不及完成基本發酵就被排泄出來，要知道臭是因為蛋白質多，蛋白質發酵後的氣味是極其銷魂的，但箭竹麽……”

　　劉崇說完攤手，“所以，聽起來挺惡心，實際上對我們這些專業人士而言，也就普通操作，然後我的導師立刻根據排泄物的形狀，乾濕程度等物理狀態，做出判斷，這是隻成年雄性大熊貓，並且就在附近！”

　　“然後，我們再度集中起來，向著老師指出的方向前進，終於在兩個小時的艱苦跋涉後，拍到了野生的大熊貓，考察算是成功了一半。”

　　台下掌聲四起。

　　“所以，科學有時候是非常反常識的，很多人覺得科學就是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擺弄各種試管燒杯，非常高大上，實際並不是如此，恰恰相反，科學反而是特別細微瑣碎，乃至於常見的。”

　　“就比如說，糞便，大家看到了，都是皺著眉頭離開，但是在專業的科學工作者的眼裡，說無價之寶是有點誇張，但卻是非常非常有價值的東西，甚至可以說是研究的入門和途徑。”

　　“就像這次我們各位公民科學家要參加的貉以為家課題。”

　　見進入正題，大家紛紛改變坐姿，豎起耳朵聽，甚至有人打開筆記本(用鍵盤的)或者筆記本(用水筆的)開始記錄。

　　“大家不用記錄，一會兒結束後，我會把ppt發給大家。我先講講這次項目的大體流程吧。”

　　“貉以為家是項目的名稱，或者說是符合傳播學的名稱，實際上，項目叫做特大型都市中野生動物與人類共處模式的研究與探討，後者當然更加精確詳細，但對各位來說未免枯燥，也不利於對外宣傳，要知道公民科學家計劃是創舉，需要借助現代傳播學理論來發展壯大自身，所以就有了這個名字，就好像我高血壓要吃的降壓藥，商品名叫拜新同，實際上叫做硝苯地平控釋片，貉以為家，也可以理解為商品名。”

　　“這次項目大致分為如下幾個階段:”

　　“階段1:目前我們已經知道很多居民小區有貉的出現，那麽我們首先要通過問卷調查，來獲取居民對於貉的基本感官以及知識，問卷我們都已經設計好了，和相關小區的居委物業也有了事先的溝通，他們願意協助完成，到時候各位需要去幫忙分發，收集，整理問卷，這都有相關的標準化操作手冊，並且也會有相應培訓，但我覺得以今天在座諸位的學識和能力，這都不算什麽問題。”

　　這是實話，孔國泰也深表讚同，以他的眼光來看，今天來的，基本都是本科學歷，至於那幾個頭頂發亮的，大概率是碩士乃是博士，填表、整理數據那真是小菜一碟，甚至不少人日常工作就有比這更繁雜的事情要做。

　　“階段2:初步觀測，這個階段，我們的公民科學家會幾人一組，在已經報告過有貉經常出沒的區域去觀察去邂逅這些小動物。當然，因為貉是夜行動物，所以諸位也要適當調整作息時間。”

　　“地點會是公園，大型綠地，居民小區，總之，到時候也會有地圖發給大家，諸位可以根據自己的方便選擇認領區域。”

　　“至於怎麽去找到這些羞怯敏感的小家夥”劉崇笑笑“觀察糞便就是個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方法。”

　　“你們不要小看野生動物，雖然貉不算群居動物，通常只是以一個個家庭為單位，但卻有集體排泄的習慣，換而言之，它們有個公共廁所，區域內不同家庭和族群的貉都會排泄在同一個地方。”

　　“哎?”台下人都覺得好奇。

　　孔國泰也覺得新鮮，他以為野生動物麽，可不就是隨地大小便麽。

　　“原因很簡單，貉是雜食性動物，排泄物的氣味比較大，而貉本身在食物鏈中處於比較低的地位，在荒野中，狐狸、狼經常會捕獵它們，而體型較小的黃鼠狼雖然打不過成年貉，但卻會趁著成年貉外出覓食的時候，進入他們的洞穴去吃掉幼崽，更不用說還有蛇類。”

　　“所以，貉的生存環境其實也是蠻惡劣的，他們要盡可能的隱匿自己的行跡，而排泄物的氣味會暴露它們的行蹤，所以，就進化出了到指點地點排泄這個生存策略，來減少隨地排泄給自己帶來危害的可能。”

　　“看，是不是很有趣，我們甚至不知道最初，它們是怎麽意識到用公共廁所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劉崇撓撓頭，“實際上，這也是我們這些專業的研究者研究的方向之一，但很遺憾，至今還沒有什麽太大的進展。”

　　“扯遠了，所以階段2會比較辛苦，白天光線好，大家要觀察糞便，然後晚上守株待貉，填寫表格，如果能夠留下影像，那是最好。”

　　“階段3:咳咳，”劉崇頓了頓“我們找大企業化緣，弄到一筆錢，用來購買gopro相機，在階段2的基礎上，把這些帶有紅外攝像功能的相機部署到，貉經常出沒的地方，定時回收，觀看存儲卡中的影象資料，來確定這些小東西日常行為模式。”

　　“階段4，在階段3的基礎，結合其它觀測方法，最終得出目前貉與人混居的研究報告。這個主要就是我們的工作了。”

　　“階段5:以報告為依據，制定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來，來保證人與貉的和睦相處，彼此不會相互影響。”

　　“這個要稍微說明下，比方說，報告上會有區域貉的密度，結合這東西的生活習性，我們可以計算出一個合理的區域貉生存密度，比如一平方公裡一隻，在這個密度下，貉與人可以基本做到井水不犯河水，如果一平方公裡有兩隻，那麽可能會對人類居民造成點困擾，這就是警戒線，我們會持續關注，當數量達到或者超過3之/平方公裡的時候，我們就必須進行人為乾預。”

　　“主要是通過誘捕等方式，將貉轉移到其他空曠區域。當然剛才的數字都是我隨口說的，一切都需要經過科學的調查後才能得到，這也是貉以為家項目的重要意義。”

　　“最後，還有個收尾階段，就是諸位會幫助有貉活動的居委物業向當地居民進行相關科普，以確保人類不去幹擾貉的生活，而當貉對人類生活造成不便時，人類居民可以通過合理合法的方式來保證自己的日常居住正常……”

　　“綜上所述，大家肩膀上的責任很重。”

　　“實際上，在人與野生動物混居這個課題上，我們已經落後世界了， 外國，尤其是西方發達國家，他們城市化比我們早很多，並且由於環保意識，他們很早就面臨這樣的問題，比如美國，在一些相對偏僻的靠近森林的城市，北美灰熊常常入侵，南方佛州會有鱷魚隔三差五串門。”

　　“而困擾全美的問題就是浣熊翻垃圾桶。對此他們的科學家已經進行了很多年的研究，現在也有相關的配套方案，來維持雙方的共存。”

　　“中國的發展越來越快，城市化擴張也越來越快，並且由於我們居民的文化素質提高，對於野生動物的態度也越發寬容，若是在30年前，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課題，這些貉沒準早就死於非命了，但現在不同，根據我們接收到的居民的反應，哪怕是貉對他們的生活造成影響，但大家依然覺得，最好是能夠共處，實在不行才把貉遷移走，至於物理消滅，反正我接觸的居民中沒有一個人提到這點。”

　　“上海也是中國最大的城市，同樣也是城市化最徹底，居民文化素養首屈一指的城市，上海一直走在全國前列，不管是城市發展經濟建設還是居民修養都是如此，現在我們面臨著貉的問題，我相信，其他城市在不久的將來也會碰到，所以我們作為先行者應該利用好這個城市的巨大優勢，請大家幫助我們，一起做好這個項目，以後，這就是上海經驗，可以在全國，乃至其它國家推廣，在座的每一位公民科學家都為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做出貢獻，雖然每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但當大家集合在一起，依靠著先進的科學理念和組織方法，我覺得我們能夠完成這個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