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特爵士的別墅會議室裡,三方坐在一起,開始商討著未來。
在康納德看來,就算是於佩再強,想要在防衛森嚴城堡的衝進去,也是不可能的,他唯獨沒有想到因為夜晚下著暴雨,所以侍從騎士和士兵們去大廳鑒賞藝術了,侍從騎士和士兵們都腿軟腳軟,給於佩留下了可乘之機。
因此可以談,雙方的矛盾還沒有到真正最激烈的時候,都是可以談的。
“造反!”萊特爵士微微皺了皺眉頭,對於這個詞很不喜歡。
對於騎士以及作為封臣的他來說,忠誠是他認為第一遵守的義務,這是騎士精神,更是美德,明成祖朱棣的造反對自己定義為“奉天靖難”,唐太宗的造反定義為被迫自衛的“玄武門之變”,這就是期望下面的不要有樣學樣。
我們這些當老大的都是忠臣楷模,你們這些當小弟,自然同樣要當忠誠。
“誰造反了,布萊恩男爵造反了吧!”
威廉接過萊特爵士的話說道,雖然別看他嘴上叫囂的厲害,但是說自己造反這個鍋,他還是不背的。
無論是東方的歷史,還是西方的歷史,都是國家和王朝的歷史,是帝王將相的歷史。
作為統治者,都不得不面臨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說服百姓怎麽服從自己的統治。
因為眾所周知,暴力可以帶來權力,可是卻並不意味著這是合法的權力,人們隻對合法的權力有著服從的義務,所以任何一個政權都會拚命尋找自己的政權合法性,只要能夠找到一個符合社會期望的合法性來源,那麽人們就更容易接受統治。
如果人們對於一個政權的合法性直犯嘀咕,認定為非法,那麽就變成了秦失其鹿了,所有造反的人都成為義軍了。
因此威廉想要的訴求很簡單,那就是冊封他為騎士,並且給予他一個騎士領地。
一個騎士領地雖然小,但是可以建設自己的莊園,可以招攬農奴,招攬自己的封臣,這就是屬於自己的一個小小的勢力,這就是威廉崛起的基業了,至少比買一條船,往北歐老家招募勇士去搶劫更靠譜。
萊特爵士雖然勢力沒有布萊恩男爵強,但是他自己也是領主,也有自己的封臣和附庸,那麽在關鍵時刻就算布萊恩男爵也只能通過宣戰的方式討伐他,解決他。
雖然在真正的大貴族面前,萊特爵士依然是一個小卡拉米,但是他已經能夠主宰自己一部分的命運了。
威廉如果沒有白龍的眷顧,作為農奴的他,其命運是掌握在別人手中的。
現在的關鍵問題,就是布萊恩男爵執意和他以及萊特爵士作對,雙方已經不死不休了。
既然這樣的話,根本就沒有談的余地了。
老實說,康納德作為前領主主動站出來,訓斥自己的兒子,讓他滿足萊特爵士和威廉的條件要求,聽上去不是不行,不過按照兩人對布萊恩男爵的了解,他恐怕會直接找來教會的神父來驅魔惡鬼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萊特和威廉這兩個亂臣賊子搞出來的陰謀。
是的,你不是我的父親,你就是他們和地獄的魔鬼勾結,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屍鬼。
神父快拿聖水滅了他。
畫面感瞬間就出現了。
“你們的矛盾是和布萊恩男爵的矛盾,如果他不是男爵了,那麽你們豈不是跟他沒有矛盾了。”
康納德說出了自己的方案,這番話直擊核心,如果布萊恩不再是男爵了,那麽他自然無法調動領地內的力量和萊特以及威廉作對。
“布萊恩是私生子?”萊特爵士疑惑地問道。
如果布萊恩是私生子,那麽作為私生子的他根據規矩,是沒有資格繼承爵位和領地的,這是釜底抽薪的計謀。
是啊,如果康納德男爵主動到領地各處顯靈,例如騎士和鄉紳階層,甚至自由民那裡說布萊恩男爵不是自己的兒子,那麽他繼位的合法性就沒有。
就算布萊恩男爵不是私生子,只要他這個親生父親,主動寫信,留下遺書,就算是親生兒子,那也是私生子。
這個主意非常不錯。
然而康納德男爵搖了搖頭,作為亡靈,如果過度干涉人間的事,後果會很嚴重,他跟於佩不一樣,於佩只是一個農奴,就算現在去攻打城堡,也是維京狂戰士的身份,而他在社會意義上已經死去,作為男爵的他和數代公爵都打過交道,受到的關注程度是不一樣的。
“威廉,如果你想要成為騎士。那麽你就不能等著有人給你冊封,而是你應該親自戰勝布萊恩,用刀架在脖子上,然後逼他為你冊封。就像羅洛公爵是逼著國王為他冊封的一樣。
至於想要讓布萊恩當不成男爵,你只需要做到一點就足夠了。”
“哪一點?”
“證明他不是男人就夠了。”
康納德男爵侃侃而談地說道,萊特爵士和威廉都露出困惑的表情,布萊恩男爵肯定是男人,這是確鑿無疑的,要知道布萊恩從魯昂回到康納德男爵領的時候,中途就在附近的紅磨坊,找了好幾位茶花女過夜。
他就是生理意義的男性,總不至於威廉還能施展魔法,將對方變成女孩子吧。
不。
很明顯康納德所說的男人不是指生理意義上的男人,而是指社會意義上的男人。
在北歐的維京社會,有國王和部落領袖的伯爵,就再也沒有其他貴族階層了,王室、貴族、自由民和農奴。
通常情況下王室是包含在貴族群體中的,因此男爵這個頭銜並不是維京人的,而是法蘭克人的頭銜。
在古代法蘭克語中,男爵的原意就是人、男人、仆人,再之後被引申為勇敢之人。
男人和勇敢是同意的,美狄亞曾經指責過自己的丈夫伊阿宋不夠勇敢,實際上就是在說伊阿宋不夠男人。
如果一個男爵,不能證明自己勇敢,被指責為如同女人一樣,那麽很明顯他就不配成為男爵。
因為在現在這個時代,即便是公爵不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韙,任命一個“女性”為男爵,所以真正的問題就是誰能在社會輿論共識上認定布萊恩男爵不是一個男人。
“公民大會!”萊特爵士和威廉齊齊說道,心裡同時不由想到,康納德男爵對於自己的兒子未免太狠了。
當然這也是作為父親愛子的一種保全之法。
自己的兒子布萊恩都已經不是“男人了”,你們還在迫害他,是不是太過分了。
亞裡士多德曾經說過這樣一句話,評價當時希臘的現實,那就是人是城邦的動物。人是屬於集體和社會的一員。離群索居者,不是野獸,就是神明。
維京文化中,也有著同樣的概念。
“自由民”構成人民的核心,而“自由”,按日耳曼語最古老的詞義表示誰屬於“愛人”,即屬於部落。“愛”意味著被關懷和被保護。因之“自由”這個概念明顯地表示屬於家庭、氏族和氏族聯盟
貴族和自由民都是屬於部落、氏族的,在古代的維京傳統中,哪怕是王也是部落這個共同體的一員。
因此在古老的維京傳統中,部落大會、公民大會就擁有著將違反法律之人開除部落,然後命令其流放。
時至今日,魯昂的公爵殿下依然擁有著流放公國任何人的特權。
這不是法蘭克公爵的權力,而是魯昂公爵作為諾曼人領袖的權力,而諾曼人也是維京人中的一支。
一個戰士作戰不夠勇敢,是個懦夫,那麽公民大會確實可以流放他,也可以判定他不是男人。
然而問題在於,諾曼公國的建立完全是法蘭克的封建制度,公爵的繼承人是公爵,男爵的繼承人是男爵,農奴的兒子是農奴。
根本就沒有同一家族篡位視為正常登基,公民大會擁有任免領袖的權力,也幾乎消失了。
“我們公爵是國王冊封的,男爵是公爵冊封的。”萊特爵士皺著眉頭說道,這種權力是自上而下的。
“可是公民大會從來就沒有取消過啊,我們維京人的制度其實也在運行著啊!”康納德男爵哈哈大笑說道。
諾曼公爵所建立的諾曼公國,其實就是法蘭克國王賜予公爵的一片騎士采邑,因為領地過於龐大,所以在後來給了羅洛公爵一個伯爵的頭銜。
當然羅洛並不滿足於此,他自立為公爵,同時化家為國,部落由公變為私,完全依賴於國王冊封的法理。
只是如果僅僅他作為一名法蘭克公爵,那麽康納德所說的造反漏洞根本就不會出現。
原因就在於羅洛為了證明自己是國中之國,是獨立的君主,又將維京人的制度帶了過來。
對自己的封臣,因為實行的是法蘭克封建制度,所以伱們都沒有辦法取代我,要按照封建制度辦事。對自己的君主,法蘭克國王,就自稱自己是諾曼人(維京人)的領袖,權力來自公民大會。
這一點,就算是羅馬教會和維京王國方面都容忍了羅洛這左右橫跳的行為,他就像一名高明的舞蹈家在刀尖上跳舞。
他帶著諾曼人皈依了基督信仰, 對於教會來說,這當然是天大勝利,終於讓這些野蠻人信仰我們的神了,維京人群體那堅不可摧的信仰,終於有了細縫了,只要努努力,說不定就能讓北歐全境皈依。
因此羅洛在教會的眼中,這就是聖徒,帶著一整個國家的人皈依基督,這不是聖徒是什麽。
只不過同樣的理由,也可以拿來說服北歐諸多王國。
羅洛是我們的英雄,諾曼公國就是我們打進大陸的一個最好的跳板,誰不知道信上帝都是裝的,我們的人依然還信仰奧丁。
法蘭克封建制度和維京制度並行,也就意味著如果有新的英雄出現,新的奧丁之子誕生,那麽魯昂的公爵就會赫然發現,他諾曼人領袖的頭銜沒了。
法蘭克王國的諾曼公爵所統治的是他的公國領地,而奧丁之子,諾曼公國領袖,所統治的是所有諾曼人。
這就是造反!
利用體制造反。
萊特爵士臉色鐵青,很多問題大家都心知肚明,懂得都懂,公國高層一直打壓公民大會的權威,限制它的作用,可就是不取消他,因為這是諾曼人是維京人一支宣稱中,最重要的東西了,向所有人表明自己還是這個維京大家庭的一員。
“一個國家這麽大,我相信容得下一個諾曼公爵,也能容得下一名諾曼酋長。”
康納德平靜地說道,在他說完的一刹那,頓時間雷霆轟鳴,響徹整個公國境內,暴風雨似乎下得更加猛烈了,萊特爵士打開窗戶,隻覺得原本消停的暴風雨開始席卷全國,要蔓延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