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道上的路燈沒有通電,昏暗的角落裡,紅色的地磚帶著白天小販留下的油汙,堆積著垃圾和落葉,一個黑影在其中穿梭、翻找。
踏、踏。
聽見腳步聲,野貓受驚跳開,渾身毛炸開,在陰影裡發出嘶吼。
鐵閘門側邊,染成褐色的光滑石板上,底部燈光照射著四個黑色手寫體字——雨華小區。看起來這裡三年來毫無變化。
不知不覺,走到了家門口。
也許是近鄉情怯,季天徘徊許久,並沒有進去。
悄悄地,肉眼難見的淺薄霧氣以季天為中心散開,籠罩整個小區。
立在道路邊監測異常值的機器屏幕上,數字在霧氣經過的一瞬飛速飆升到80/100,又立馬降低回10/100。
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您好,歡迎光臨。”推開拐角商鋪的門簾,僵硬的ai女聲廣播自動開始播放。
在售貨櫃拿了瓶礦泉水,季天走向收銀台。
“拿包煙。”手機早不知道飛哪去了,掏了掏兜裡僅存的20現金,猶豫了,想了想補了一句,“最便宜的那種。”
季天不愛抽煙,但他急需尼古丁安撫自己。
“一共54。”
“?”
“煙50,水4塊。”看季天呆住,收銀員細聲細氣地說。
“煙不要了。”
“好的,這邊找您16,謝謝惠顧。”
季天揣起零錢走出商店。
“切,窮鬼。”一頭及腰長發燙成大波浪的女人拿了個折凳在門口乘涼,指尖夾了根細長的女士煙。
季天回頭,毫不在意,咧嘴露出大白牙衝她友善地笑笑。
“...長得倒是還可以。”對方瞟了季天一眼,低下頭不再言語。
走出店後蹲在小區外圍牆根,季天擰開水喝了口。
很奇怪,折騰了快一天,經驗在警告需要補充水分,但嗓子並不乾。
用手撥弄了會還纏在腳上的紅麻繩,終於是解開了。
繩子根部連接腳踝,死死鑽進肉裡,像是生來就是一體的。
輕輕拉了拉,鑽心的痛。
算了,自己並不是很在意。
我到底是什麽?
季天將繩纏回去,頭埋進懷裡深深歎了口氣。
今天經歷的事太多,此刻心裡只有疲憊。
世界雖然變化很大,但生活還是得繼續。
得想辦法賺錢。
季天漫無目的思考,塑料水瓶被他按在掌心在地上滾來滾去。
呲——
白煙飄起。
瓶裡的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少了,季天並沒有注意到。
補充了充足的水分,起身。
哢呲——
玻璃碎裂聲從看不見的地方傳來。
幾片白花落在腳邊,隨手撿起。
是個小圓片,正中間菱形鏤空,邊緣一圈螞蟻似的小字重複寫著“歲仙福德,佑我康寧”。
紙錢?新款式?
“季家小子,是你嗎?”一個瘦削男人佝僂著背,走到跟前,手上拿著串鈴鐺搖個不停,腰間綁了個黃布袋,一路走掉了一路白圓片。
“你是......老楊?”季天努力辨認,對方變化實在太大。
老楊是住他樓下的鄰居。
記憶裡對方才三十出頭,每天早上七點準時挎著公文包梳個大油頭蹬自行車,成天趾高氣揚別人說話都愛搭不理。
現在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瘦老頭。
“真的是你。”老楊欣喜若狂,激動得衝上來想抓他肩膀,想起什麽,動作一頓尷尬地把手收回,在衣角搓來搓去。
“我照你的吩咐,每天焚香向歲仙祈禱,歲仙大人原諒我了嗎?”
這都什麽跟什麽?
“我最近終於成為歲仙廟的教眾了。從廟裡請了仙鈴。這個鈴鐺搖一下相當於念十篇經文。”老楊又翻翻包,拿出小白片,看見季天疑惑的視線衝他解釋,“這是頌仙袋,很難到手,等了三周才撿到漏——”
不知道對方在發什麽瘋,季天胡亂點點頭,“我先回家看看,有機會再聊。”
頭也不回跑進小區。
“哎!等等!”老楊摸不著頭腦,“你家不是早——”
......
樓道裡,發黑的鎢絲燈泡發出朦朧的黃光。
“媽?”
季天敲門,沒有應答。
“是我,季天,我回家了!”
……
不在家嗎?
季天又敲門。
“你找誰呀?”身後的門小幅度打開,一個蒼白的女人,抱著孩子,頭髮很長擋住視線,露出半張臉警惕地往外瞧。
臉很陌生,季天不認識。
“你好,這是我家,我忘記帶鑰匙了。”季天答道。
女人眼神懷疑,上下掃了他一圈,“你走錯了吧?這戶沒人住。”
砰!
門又關上了。
季天混亂。
仔細想來,過去三年了,搬家了也不是不可能。
那他接下來還能去哪?
季天緩步蹭下樓,忽然覺得孤苦伶仃。
老楊守在樓梯口,見他出來趕忙迎上去,“走那麽急幹什麽?東西還沒給你呢!說好了,咱們一筆勾銷!”說著,從腰間布包裡掏出一個鏽鐵盒。
季天沉默,說好什麽了?他答應過什麽?為何他毫無印象。
他難道不是在詭域裡眨眼就過了三年嗎。
自己似乎丟失了記憶。
“物歸原主,再無牽掛!歲仙保佑!歲仙保佑!”老楊又佝僂著背走遠了。
神神叨叨的。
打開鐵盒,季天定睛一看,呆住。
下意識將手松開,盒子摔在地上,湯湯水水撒了一地。
眼睛,血紅色的眼睛,光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的眼睛。
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眼睛好多眼睛。
季天大腦空白,一時間什麽想法都沒有。
我的……我的眼睛。
還給我…
眼睛……眼睛!!!!
潛意識發出慘叫。
季天開始嘔吐。
名為嘴的器官裡倒出的是各種塊狀生肉,混著骨骼殘渣,似乎在極度饑餓的情況下未經咀嚼就直接塞進了胃裡。
生肉和盒子裡灑出的液體合為一體,在地上蠕動。
那攤東西扭曲著直立起來,足足有半人高。翻身露出了張嘴,張合著向季天爬來。
!!!!
季天腿一軟倒在地上。
“父親…餓!”肉塊組成的怪物口吐人言,親熱地撲上來,拿分叉的三條舌頭舔季天的手背。
怪物應該是肚皮的位置,紅色的圖騰浮現,和季天之前手心短暫出現的標志如出一轍。
“……”說來奇怪,這個怪物是季天目前見過最為扭曲、畸形的生物, 視覺上帶來的不適感比在莊家村遇到的那些還強,但內心卻有一種詭異親切感。
見鬼,喊聲爹難道你就心軟了嗎!季天默默怒斥自己。
“盒子裡……黑…等了好久…父親……餓!”
“……”什麽東西。
見季天依舊毫無反應,肉塊團急了,蹭到手掌旁,狠狠咬了一口。
“啊!”季天吃痛,黑色血液滲出一點,凝固在手指上。
季天愣愣看著自己的手,嗅到一股腐味。
“我……果然不是人了嗎?”
此刻,唯一在場的怪物卻無心分享他的憂鬱,隻專注的埋在他手上舔舐血液。
似乎是飽了,那怪物滿足地扭動身軀,嘗試往他手心鑽。
手心裂開一個眼眶似的縫,配合地張開,讓怪物進入。
怪物擠壓自己,肉塊重新散開,一點點被吸收。
視覺衝擊太過強烈,季天汗毛倒豎,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看著怪物完全鑽進自己手心,消失了。
眼框閉上,手掌恢復平滑。
也不知道那麽大坨肉是怎麽進去的,這合理嗎???
季天研究了半天,不知道怎麽把那怪物弄出來。
複雜的符文排列組合爬滿全身,手掌心開始發熱了,那處脹得似乎要開裂,詭異的刺痛直線蔓延至頭部。
“……”吃壞肚子了,是嗎。
各種信息猛地湧入衝擊著他的大腦。
符文劇烈翻滾。
季天暈了過去。
“哎!醒醒!”倒地前,季天模糊看見一個身影向他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