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西流死了。

　　死在一間昏暗狹小又凌亂的出租屋裡。

　　子彈擊碎頭骨，高速旋轉下攪碎腦漿，在白牆上濺起一灘猩紅的血跡。

　　閉上眼睛的時候，他聽見了一陣怪異的聲響。

　　滴答——

　　黏膩的，潮濕的，流動的液體。

　　賀西流清楚的記得，自己沒擰開過水龍頭，準確來講，他的出租屋甚至還欠了三個月水費。

　　而那液體流動的聲音仍在繼續。

　　難道說……自己的出租屋裡還藏著別人?

　　滴答、滴答——

　　像是刀子挑破動脈，鮮血不斷滴落在水池裡。

　　一片死寂的黑暗裡，有人光著腳走在地板上。

　　也可能不是人，只是肢體的歎息聲，悠長又沉悶的一口氣，在腹腔裡輕輕顫動了一下。

　　“真是一場堪稱完美的謀殺啊。”男人站在屍體前，慢悠悠的擦去了手上的血跡。

　　賀西流眼皮抖動了一下，頭頂的白熾燈無端讓人有些眩暈。

　　他剛才好像聽見有人說話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花了兩秒鍾的時間，他確定聲音是從自己的耳朵裡傳來的，而不是被子彈打碎的腦漿裡。

　　在他正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小夥子，二十出頭的年紀，寸頭，娃娃臉。

　　皮膚白得過分了點，簡直像用麵團捏出來的，一臉好脾氣的模樣，語氣卻很差。

　　“真是一場堪稱完美的謀殺啊，你還不肯承認自己是凶手嗎?”

　　凶手?什麽凶手?

　　“等會，這和我有什麽關系?”賀西流順手把頭戴式耳機扯了下來，語氣不解又誠懇。

　　“哥們，我就是打個遊戲而已，不用這麽緊張吧?”

　　賀西流的手機就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屏幕上的場景還停留在他操控的主人公中槍倒地的那一刻。

　　紅色像素點組成的單詞不斷閃爍，一個大大的“GAME OVER”格外刺眼。

　　不得不承認，現在的虛擬遊戲做得挺牛，頂級音效、緊張刺激的劇情、沉浸式體驗，一套組合拳下來，賀西流剛才差點沒分清遊戲和現實。

　　這款名為《327收容:惡化都市病症》的遊戲是根據某大神小說改編的，簡稱《惡化都市》，上線不到一年，在線活躍人數就突破了六千萬。

　　《惡化都市》總共分為六大區域，玩家作為327小隊的一員，通過接取任務，來治愈都市的病症。

　　賀西流玩的時間不長，目前隻解鎖了新手安全區和罪惡區。

　　玩家可以在安全區接取案件任務，深入罪惡區，解開命案背後隱藏的真相。

　　因為每個命案各不相同，彼此之間大多獨立存在，所以玩家每次都要隨機抽取人物角色進行扮演。

　　抽取的角色不同，故事展開的視角也不一樣，因此還有玩家發明了“拚湊流”玩法。

　　簡而言之，把每個故事角色都抽一遍，真相不就拚出來了嗎。

　　運氣好的話，還能抽把凶手角色過過癮。

　　賀西流原本想在宿舍玩的，炎炎夏日，開著空調切塊西瓜，再加上一杯灌滿冰塊的可樂，一整個逍遙快活。

　　然而天不遂人願，不知道是校園網出問題了，還是舍友下的幾個T電影太佔網速，他玩遊戲接連卡掉線。

　　在第十二次被服務器一腳踢出去後，賀西流終於怒了，耳機往掛脖子上一掛，頂著毒辣的太陽出了門。

　　中午一點，地面熱的一腳踩上去像是軟的。賀西流靠著稀碎的樹蔭走了十多分鍾，一頭扎進了學校兩條街外的一家餐館裡。

　　這家餐館主打中西結合，油條配咖啡，可樂搭餃子，那都是常規操作，主打一個什麽賺錢賣什麽。

　　不少學生在這兒兼職，生意也算不錯。

　　最主要的是，它能免費蹭網，速度飛快，賀西流甚至懷疑過店老板會不會也是個網癮少年。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賀西流操作的“無業流民”角色被不知名存在一槍爆頭，還在現實中被人當成了凶手。

　　說到底——

　　“哥們，我就是打個遊戲而已，不用這麽緊張吧?”

　　面對賀西流的疑惑，對面的“麵團臉”男人隻回了倆字。

　　“呵呵。”

　　賀西流:???

　　“每次發生命案時你都在附近，直線距離不超過500米，難不成你想告訴我，這只是個巧合?”陳小川上上下下掃視著賀西流，眼神冷厲，似乎隨時會從兜裡拿出一副手銬。

　　“你以為你是柯南轉世?”

　　賀西流沉默了一秒，真心實意地發問:

　　“可你不是也在這附近嗎?”

　　陳小川的動作頓住了。

　　“我每次開遊戲都能撞見你，”賀西流的視線落回手機屏幕上，在倒地的“無業遊民”角色旁邊，還有一隻黑犬。

　　黑犬身上穿著深棕色的夾克，頭頂紳士禮帽，脖子上還像模像樣的打了個領結。

　　和賀西流抽中的“無業遊民”比起來，更像是個偵探。

　　可惜我們的神犬偵探已經倒地不起，腦袋上頂了個大大的紅叉，賀西流似乎能從它漆黑的豆豆眼裡，感受到一絲不甘和幽怨。

　　他的目光落到黑犬頭頂的角色名上，一字一頓的念道:

　　“宇宙無敵神探陳小川?是你吧?”

　　陳小川:“……”

　　他實在不想承認。

　　賀西流已經自顧自往下說了，他目光落在陳小川的胸口處， 那裡別著一個銀色的徽章，雖然藏起了一半，仍然能看得清形狀。

　　“我倒是想問你，稽查隊現在都這麽閑嗎?不好好盯現場，跑出來摸魚打遊戲?”

　　看著賀西流短短幾句，輕松把主動權捏在了手上，陳小川愈發肯定了一點。

　　——這人絕對是凶手。

　　就算不是凶手，也和那起命案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稽查隊經手的案件保密級別很高，不存在當事人泄密的情況

　　陳小川早就提醒過，賀西流和多起命案存在著“某種巧合”，但他卻絲毫不好奇。

　　除非，他早就知道案發現場發生了什麽。

　　很多凶手殺人後，會重新回到現場圍觀，一方面是滿足自己的變態心理，另一方面是為了搜集情報，或者是尋找下一個殺害目標。

　　在陳小川眼裡，賀西流已經和變態殺人犯畫上了等號。

　　退一萬步講，就算賀西流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對吃瓜毫無興趣，知道自己是稽查隊的人後，也不應該這麽鎮定。

　　完全不像是一個剛進入大學的，十八九歲的少年。

　　他的身上一定發生過什麽。

　　不過沒關系，陳小川最喜歡有挑戰性的事兒，他緊緊盯著賀西流的動作，在腦海中模擬著他的逃跑路線。

　　接下來，他只需要講一句話，一個輕輕的小動作，就能讓對方驚慌失措，跪下來求饒。

　　“自我介紹一下，”陳小川用食指在胸前一推，將完整的徽章顯露出來，

　　“特殊稽查隊隊員，陳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