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西流剛跑出一條街，就聽見有人喊他。

　　“小夥子有急事?來搭個順風車不?叔給你便宜點。”

　　賀西流停下腳步回頭，看見路邊停了輛白色賓利車，司機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深藍色工服上衣，黑褲子，正搖下車窗車窗衝著他笑。

　　那是一個很標準的笑，兩邊的嘴角用力向上提起，露出白森森的八顆牙齒。

　　再往上看，是一副大框架的墨鏡，遮得嚴嚴實實的，讓人完全看不見他的眼睛。

　　餐館的位置離宿舍樓很近，但賀西流暫時不打算回去，免得引狼入室。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上車，右手一摸口袋，頓時愣在原地。

　　我擦?他手機呢?

　　面對著司機大哥燦爛的笑容，和熱情搖擺的手臂，賀西流尷尬的笑了笑，果斷後撤了一步。

　　“不了，謝謝叔。”

　　“真不來?便宜的嘞，五十塊錢走一趟。”

　　聽了這話，賀西流腦袋裡頓時冒出來兩個大字

　　——黑車。

　　“不了不了。”賀西流擺了擺手，開玩笑，他現在兜裡就剩下兩枚一塊的鋼鏰兒了，還是上次和舍友糾結吃什麽飯剩下的。

　　原本一共有五枚，其它三枚因為技藝不精，已經滾到路邊的下水道裡躺屍了。

　　聽到賀西流的拒絕，司機並不死心，繼續對肥羊客戶進行誘捕。

　　“娃，能到付嘞，代付也中。你要忘帶錢了，搖人拿錢來贖你也中。大熱天嘞，先上車再說?”

　　賀西流樂了，這司機之前乾哪行的，怎麽拉起客來像運貨的，搞不好和黑惡勢力也有一腿。

　　“不了叔，我走路吧，就當鍛煉身體了。”

　　司機的表情有些惋惜，硬是往賀西流手中塞了張名片。

　　“要是以後用得上，就給叔打電話！叔在這片名號響當當的嘞，人送外號，八腿劉哥，哪哪都能跑。”

　　“好嘞哥。”賀西流心想，他看起來難道這麽有實力嗎?居然能打得起五十塊一次的車?

　　當賀西流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時，司機大叔的臉色驟然陰沉起來。

　　他毫不猶豫的掰斷了自己的左手食指，聲音也榨幹了先前的熱情，變得格外空洞:

　　“旋渦體誘捕失敗，是否進行下一步行動?”

　　說完話後，他微微偏過頭，像是在聆聽什麽人說話。

　　幾秒鍾後，司機的瞳孔泛起藍色的光暈。

　　“指令收到，正在重新追蹤目標。”

　　無形的波紋自他身上蕩開，連空氣中的塵埃都被壓得匍匐在地面上。

　　“搜索中——”

　　“追蹤失敗，旋渦體位置……不明?”司機的語氣透著疑惑。

　　後排靠窗，絕佳的風景觀賞區。

　　賀西流此時已經坐在了23路公交車上。

　　公交車上開了冷氣，涼爽的風從頭吹到腳。

　　賀西流發自內心的感慨，公交車真是人類的偉大發明。

　　花費一枚硬幣，告別黑車司機，收獲滿滿安心。

　　賀西流靠在椅背上，把玩著剩下的那枚硬幣，琢磨著買個新手機的事。

　　也不知道商場支不支持刷臉支付，要是不行的話，就再花一塊錢坐回學校，明天再出來買。

　　至於飯錢，就先蹭兒子，哦不，舍友的吧。

　　冰涼的硬幣從食指翻轉到小指，又從小指翻轉回來，速度越來越慢。

　　不對啊——

　　賀西流後知後覺的想起來一件事。

　　有空調的公交車不是兩塊嗎?為什麽他隻投了一塊錢，司機就讓他上車了?

　　難不成是沒看見?

　　念頭一起，賀西流就察覺到公交車上有些過於安靜了。

　　更不妙的是，這輛車上只有他一個乘客。

　　“叮——”

　　硬幣順著食指指骨的力道高高彈起，在落地前被賀西流穩穩抓進手心裡。

　　他抬頭看向駕駛室的方向，司機師傅正背對著他開車。

　　深藍色工服上衣，黑褲子，頭髮有幾根斑白，梳理的一絲不苟。

　　賀西流咽了下口水，安慰自己可能是記錯了。

　　他試探著開口:

　　“師傅，下一站到哪兒啊?”

　　司機師傅一動不動。

　　賀西流暗道不好，又提高聲音問了一遍。

　　“師傅，能停下車嗎?我忘拿東西了。”

　　聽到“下車”兩個字，司機師傅的腦袋動了一下。

　　機械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掰過來，在脖子上轉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張四十出頭的臉，戴著一副黑色墨鏡，兩邊的嘴角上揚，露出白森森的八顆牙齒。

　　他的笑容過於標準，語氣扁平地從兩瓣嘴唇裡擠壓出來。

　　“下一站——”

　　公交車劇烈的晃動了一下，生鏽的轉軸扯動，廣播聲同一時間響起，和司機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下一站——黃口墳。”

　　賀西流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一件事。

　　公交車上從沒開過空調冷氣。

　　那是有人緊貼著他的耳後在呼吸。

　　冰冷的氣流從頭頂吹到腳底，連帶著思維運轉都變得遲緩起來。

　　或許人這個字不夠準確，應該是某種不知名的東西。

　　與他緊緊相貼，以一種親昵又依賴的姿勢。

　　“來呀，來呀，我們一起玩個遊戲……”模糊不清的呢喃聲， 夾雜在男女莫辨的笑聲裡。

　　那嗓音時而尖細，時而粗壯，透著一股子天真的稚嫩。

　　賀西流毛骨悚然。

　　他下意識攥緊拳頭，一陣刺痛從掌心傳出，讓他的神志清明了不少。

　　賀西流攤開手看向掌心，那是他剩下的唯一一枚硬幣。

　　模糊的記憶裡，似乎有個人坐在單杠上，晃著小腿對他講。

　　“硬幣共有兩面，此為吉凶，所謂拋硬幣，不僅是做選擇，還意味著逢凶化吉，趨吉避凶，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叮——

　　指骨抵住硬幣一彈，停滯的硬幣重新轉起，朝上空飛去。

　　賀西流默默祈禱著，硬幣能吸引到身後的東西，讓它轉移一下注意力。

　　哪怕只有短短一秒。

　　在這個間隙裡，賀西流猛地轉頭朝身後看去。

　　一聲清晰的“哢擦”聲在安靜的車廂裡響起，玻璃車窗

　　——空的。

　　他背後什麽都沒有。

　　賀西流掃視著車廂後排，座椅，地面，天花板。

　　一切安安靜靜，好像剛才的詭異笑聲是他的幻覺。

　　賀西流的目光落在車窗玻璃上，瞳孔驟然收緊。

　　在透明的車窗玻璃上，印著一個個血手印。

　　血色粘稠厚重，每個大約十厘米長，凌亂不堪地擠在窗戶上，吵鬧又刺目。

　　“嘻嘻……”

　　“快來啊，我們一起玩遊戲……”

　　“閉上眼睛，倒數五個數……”

　　車門緊緊鎖閉，如同一口巨大的棺材，將賀西流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