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眼裡充滿危險的平靜氣氛終於被打破。這天上午，傅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鵝毛一般飄落，將大街小巷裡肮髒的垃圾和汙垢很快掩蓋，房屋的屋頂也漸漸變成了白色，而天空依舊鉛雲低垂，漫天的雪花無聲無息的飄舞著，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終於，雪花覆蓋了一切，整個世界乾淨了。

　　煤業開采商會上午開過例會，秘書們看到如此大的雪花，都紛紛離去了，怕走晚了叫不到人力車。商會經過半月的緊張運作，已經走上正軌，沒有太多的事情做了。見大家走後，周林看院裡門房關閉了大門，也將樓下會議室的門鎖了，去二樓自己的臥室。來到臥室，他將窗子的窗簾拉上，隻留一絲縫隙，從床下拿出一個古舊的單筒望遠鏡，看著馬路斜對面剿共大隊的門口。之所以去琉璃市街對面的文華街古董市上弄這個清代造的單筒望遠鏡來，就是為觀察孫鳳武那邊的情況，就是被人發現，隻說是收藏的古董，別人也不會懷疑。

　　剿共大隊的人員他經常去，基本都熟悉了。如果有陌生人進去，他就會等那人出來時跟蹤，看是做什麽的，是否跟那個潛在我縣委內部的奸細有聯系，是否是為那人和孫鳳武接頭的。剿共大隊就是個魔窟，一般好人是不會去那裡的，也不敢去。那個內奸肯定會有一個代理人和孫鳳武保持聯系，而孫鳳武怕我黨報復，沒事很少敢出來招搖。這種機密的事當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他的精明，肯定不會輕易委托他人代替他接頭。那麽，那個消息傳遞人最大的可能就是自己來剿共大隊，通過特定的暗號進去將消息送達。但觀察了半月，沒有任何發現。剿共大隊狠毒霸道，連警察，保安大隊都對他們又恨又怕，敬而遠之，何況常人?故而，剿共大隊那座單獨的德國哥特式小樓的前面幾乎門可羅雀。

　　周林舉著望遠鏡看了一會就把那個沉重的家夥放下了。剿共大隊的門就朝著火車站廣場，廣場裡已是雪白一片，肉眼也可以看到有沒有人了。剛想離開窗口，從通白虎山日軍住屯地方向上來了四輛跨鬥摩托車，車上是穿著軍大衣的日本兵。四輛摩托車後面跟著一輛日產的斯托桑黑色轎車。這種轎車原先是日軍專門配備給中將級的將軍使用的軍用轎車，日軍侵華之後，繳獲了大量的國軍定製的美國和德國轎車，將軍們基本更換了美國和德國貨，這種轎車便無人願坐。周林聽安平四郎說過，池田春芳從濟南過來的時候，就是開著這樣一輛轎車帶著她的下屬直接來的，整個傅城也就一輛這種日產“斯托桑”。

　　周林緊張起來，重新舉起了單筒望遠鏡。果不其然，摩托車停穩後，那輛斯托桑也停在了剿共大隊門口，池田春芳一身少佐軍裝從車上下來，站在雪地裡，皮靴反映著雪地的白光。隻是沒配軍刀，斜挎著南部手槍匣，扎著武裝帶，看的周林胃裡直泛酸水。這女人弄這麽一身，怎麽看怎麽別扭。車上又下來兩個中尉，站在她身後。摩托車上的鬼子兵也全部下車，在他們身後排成兩列縱隊，隻兩個帶輕機槍的摩托車跨鬥上有兩個機槍手沒下車，將機槍口對準剿共大隊的門口，如臨大敵。

　　這是幹什麽，窩裡鬥?周林一時直犯迷糊。一會兒功夫，孫鳳武帶著他的八大金剛全副武裝地迎了出來，衝池田春芳點頭哈腰的。池田不知說了什麽，八大金剛臉上露出了怒色，看架勢就要拽槍火並，被孫鳳武揮手製止了。

　　孫鳳武臉上掛著笑走近池田春芳，說了幾句，池田春芳單手向上一擺，兩個鬼子中尉帶著兩隊鬼子兵衝進了剿共大隊的三層小樓，她則站在當地一動不動，也不理會孫鳳武，孫鳳武隻好尷尬地陪笑站在一旁。過了十五分種左右，鬼子兵從樓裡出來，拖著兩個捆綁了雙手的人上了摩托車。池田春芳回頭跟孫鳳武說了句什麽，鑽回轎車裡去了。兩個中尉上了轎車後座，兩個鬼子兵一左一右站到轎車兩側踏板上，汽車屁股冒出一陣白煙原路向白虎山開去，後面摩托車也相繼跟隨著走了，來得快，去的也不慢。八大金剛這時卻看著遠去的車隊罵開了，跳腳罵。孫鳳武鐵青了臉衝他們吼，然後大家鬥敗的公雞一般，低頭耷拉肩地從門口依次進了剿共大隊。

　　周林傻在了窗邊。這是演的哪一出呢?整整一上午，他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看看時間快到中午吃飯時間了，他封死屋裡的鐵皮爐子，穿上大衣，出門去剿共大隊。剿共大隊的衛兵都認識他，喊他周先生或者周秘書長，知道他是孫鳳武的朋友，也不攔他。他直接去了二樓孫鳳武的辦公室。孫鳳武正一個人坐在桌後的椅子上沉思，臉上陰晴不定，絕對沒有憤怒或者生氣的表情，這就更讓周林感覺奇怪。

　　孫鳳武看到周林進來，臉上換了笑容說:“吆喝，周老弟今天怎麽有空啊?”周林笑說:“今天這雪下的大，那幫商會的秘書們怕找不到車回去，都早早走了。我沒地方去，就想來孫兄這裡討杯酒喝。”孫鳳武就哈哈一笑，站起身，開了辦公室門，到門口喊:“老六，老六！他媽的，死哪去了?”那個叫老六的隊員從一邊屋裡出來問:“啥事兒，隊長?”孫鳳武說:“去，去青梅居和白掌櫃說，讓他多弄幾個菜送過來，中午我和周先生喝兩盅。”老六答應著下樓去了。

　　孫鳳武轉回身來和周林一起坐到沙發上說話聊天，卻總是走神。周林看出時機到了就問:“孫隊長今天有任務?”說，“那我就不打攪了。”說著站起來。孫鳳武讓他坐下，嘴裡說著“沒有，沒有。下這麽大雪出的屁任務?”看周林重新坐定說，“也不瞞你，那個魯仁調查室的女煞星剛才來過，抓走我兩個人，老子心裡有點不得勁。”周林就問“:你說的是池田春芳吧?很漂亮的一個女人啊！”就露出有些色的表情來。孫鳳武說:“我可警告你兄弟，你可別覺得她漂亮就往前湊，沒準你小命怎麽沒的你都不知道！”看周林一臉疑惑，心說這少爺胚子，看見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也不看看人家是什麽人。不嚇他一下說不定他就真敢去惹那個日本娘們。想到這裡說:“這個池田春芳可不是一般女人，那是經過特訓的特務，厲害著呢！而且這娘們手段殘忍，喜怒無常。她剛來的時候，據說村芳太君看上她了，不知怎麽的，就讓她拿槍頂在腦門上，差點打爆了腦袋！村芳太君都怕她，見面躲著著走！她在濟南總部的時候處決犯人，別的女文員嚇的上吐下拉的， 她什麽事沒有，一槍一個，一氣就殺了六個，打光了槍裡的子彈，槍槍命中，連眼都不眨一下。就因為這個，得到了上司的信任，才升到少佐的位置上。”

　　周林心中不由劃過一絲失落。春芳果然不再是他認識的那個甜美俊俏，心熱如火的春芳了，已經完全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冷血女特務了。孫鳳武看他呆呆的樣子，以為他被嚇到了，拍拍他的肩膀說:“不用擔心兄弟，隻要你不主動去招惹她，她不會來找你的。”說罷微微笑了，心中不由暗笑這少爺胚子膽小如鼠。

　　和孫鳳武喝一中午酒，卻是沒有太大的收獲。池田春芳抓走的兩個人，是孫鳳武破獲ZG傅城地下組織瀧泉支部時變節的兩個叛徒，被孫鳳武編進了他的剿共大隊。孫鳳武認為，池田春芳此舉就是報復。村芳太郎在時，對池田春芳的機構不重視，池田春芳來了半年毫無建樹，倒是孫鳳武投過來以後屢建奇功，出了不少風頭，池田春芳早就看著眼紅了。這回更換了新司令官，池田春芳不知怎麽就巴結上了，秋山義隆對她十分寵信，她就仗著新司令官的寵信，找他孫鳳武的麻煩來了。

　　周林表面上隨和孫鳳武，替他打抱不平，心裡卻不讚同他的看法。池田春芳是個心思縝密的人，絕對不會不顧大局，嗔疵必報。她抓這兩個人不會是專門用來對付孫鳳武，而是另有深意。看孫鳳武說話，雖然極力裝出沒有事的樣子，但憑直覺，周林知道他內心極度不安。難道，瀧泉支部這個案子裡面會有什麽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