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媽收拾好周林帶來的禮物，就說去招呼桔子收拾後院周林住的房間，順便喊著玉姝一起去廚房準備晚飯，風風火火的走出門去。屋裡只剩下郭德和周林兩個人，安靜下來。郭德問些上海那邊的情況以及周林的現狀，周林一一回答了，又說了自己想在傅城找份工作，居住一段時日的想法，理由自然是現編，什麽上海太亂，太嘈雜了，自己一個人在那裡舉目無親，生計難以維系，就想到要來投奔姑夫了一類。郭德自是無異議，即便是不工作，以他現有的資產，吃一百年也吃不完。關鍵是回來就好，省的三哥，也就是周林的父親總是放心不下。

　　寒暄過後，沉思一下，郭德就問:“強生啊，你在上海這幾年，那裡畢竟是大地方，見識多一些。你對現今的時局怎麽看?”周林想一下說:“現下國內的戰局基本算是穩定下來了。從剛剛結束的長沙會戰來看，中日軍隊各有攻守，實力已經接近持平，其他戰場也大致如此。並不是國軍戰鬥力提高了，是日軍已是強弩之末了。中國對於日本來說，太大了。現在看來，以日本的現有實力，吞並中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日軍已經佔領的中原地區，日軍也無法達到完全控制，隻能勉強控制城市和要點，其余的地方還大部分在中國軍隊手裡。民國政府已經逐漸得到了西方列強，特別是美國的大力支持，穩定住戰局，伺機反攻已成定局。再加之敵後的遊擊戰爭，日戰區內國軍、共軍的遊擊隊遍布，日本人兵力已經是捉襟見肘，深陷進侵華戰爭這個泥潭裡了。國際上，德國和蘇聯也是打得難解難分，但是德軍閃電戰的意圖沒有實現。蘇聯方面隻要穩定住莫斯科、列寧格勒一帶的戰線，喘過這口氣，其後方可怕的生產能力是德國根本無法相比的，德軍的失敗也隻是時間問題。日本國內現在兵員，戰備物資都相當匱乏，它的軍隊中，台灣，朝鮮，滿洲兵的比例越來越大，這也是它的戰鬥力在逐步減退的原因之一。最致命的是，美國已經開始對它進行製裁，它戰爭急需的軍用物資，石油、橡膠、棉花、鋼鐵都嚴重不足，逼迫它不得不通過對外戰爭來獲取這些物資，否則，戰爭無法進行下去。向北邊蘇聯擴張，他們試驗過了，諾門坎一戰，日軍慘敗，根本不是蘇聯對手，相信他們死心了。那麽，它隻有南下太平洋，奪取東南亞的戰略物資基地，這勢必會和美英一戰。中國問題都解決不了，還夢想著和西方列強爭奪，日本的命運不言自明了。現在，據說許多日本國內的有識之士都對戰爭前景不抱希望了。”郭德頭仰在沙發後背上，閉著眼，聽周林說到這裡，就抬頭睜眼問:“你的意思是說，這小鬼子沒幾年蹦Q頭?”周林笑笑說:“戰爭打的是物資和儲備。就好比蓋房子打地基，打了個蓋二層小樓的地基，卻非要蓋摩天大廈，不要說蓋到頂層，就是蓋到一半，不轟然倒掉才怪！”郭德咧嘴一笑道:“強生啊，不愧是大地方呆過，見過世面了。這些道理我想破天都想不出來，還道日本人會在中國建朝立業，跟滿清一樣呢。”周林說:“這些道理也不完全是我想出來的。上海是個自由港，西方人的報紙什麽都敢說，日本人拿他們也沒有好的辦法，好多都是我從報紙上看來的。”郭德點點頭說:“嗯，照這麽說，咱們國家還是有希望的。”隨後就皺了眉，“你是說，日本會和美英開戰?那香港會爆發戰爭?”周林說:“興許會吧?我在上海看英國人辦的報紙，

就曾經看到過一篇文章，說是日本現在正和美國人談判，美國人的意思是，日本必須首先從中國撤軍，否則，美國就會掐斷日本的一切物資來源。這一點日本是無論如何不肯答應的。所以談判的結果不容樂觀，那麽日美之間近期開戰的可能性極大。一旦日美開戰，英國必然會站在美國人一邊，打起來的話，日本必定會進軍香港。那個記者還勸說英國商人，最好不要在香港投資，以免戰事一起，所有投資都化作泡影。”郭德的臉色陰鬱起來。周林知道姑夫憂慮何事，便又說:“如果姑夫擔心弟弟妹妹們，我覺得還是趁現在戰事沒起，把他們接出來，如果不能移民國外，回家來或者是去滿洲我父親那裡都是可以的。”郭德又點點頭，想一陣說:“回來?傅城很不安定啊。不瞞你說，我現在正讓日本人逼著，處在風口浪尖上，自身難保啊。”周林說:“那就去我家吧。滿洲現在比較安定，沒有戰事，公正的說，老百姓生活比中原地區好很多。雖然也是基本上日本人說了算，但是他們在那裡還算盡心辦事，隻要不做反滿抗日的事，他們一般不找普通老百姓的麻煩。我父親的生意還好，照顧弟弟妹妹們的生活是沒有問題的。”郭德嗯一聲說:“這事容我再想想。”周林就不再提，轉了話題問:“姑夫公司的事怎麽樣了?”　　郭德從沙發前茶幾上的鐵質煙盒裡取出紙質香煙來遞給周林，周林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會。郭德自己將煙含在嘴裡點燃了，吸一口說:“我們老哥幾個議了好久了，決定不下來，主要還是對目前局勢看不明白。如果日本人長期佔著不走，公司開下去隻能賠錢，不如不要算了，再尋其他的事情做;如果日本人呆不了幾天，我們還是要堅持著，他們走了，再想辦法把賠進去的錢賺回來，今天我覺得你在這時局的看法上有道理。”就問，“強生，以你的看法，這日本人還能堅持幾年?”周林笑答:“這個我也不好說。我隻是看多了外文報紙，和姑夫您瞎白話罷了。”話鋒一轉，“不過，我倒是覺得，就算是日本人一時半會走不了，您也不至於把公司白送給他們。姑夫您想，您把公司賠本賣給日本人，這哪天日本人走了，國民政府來了，要是說您支持日本人掠奪國家資源，您怎麽交代?畢竟是您自己決定賠本賣給日本人的，政府那幫官老爺您不是不知道，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來。”郭德聽了不由吃一驚，這一點他競完全沒有想到，這可是漢奸的罪名啊！想到漢奸這兩個字，不由就是一哆嗦，就聽周林繼續說，“我在滿鐵工作過，知道日本人做事的一些方法。我想，如果您繼續經營，就算日本人定的價格太低，我們還是有空子可鑽，不說做到盈利，保本應該是沒有問題的。”郭德不由拿眼睛打量周林，看來他這個外甥在外邊這幾年沒白混。就說:“你說說你的想法。”周林說:“日本人歷來好大喜功，開始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往往把目標定得很高，真正做起來了，往往實現不了。這一點，他們在做的時候其實心裡都有數，都有準備，都會有一個心理上可以接受的另一個目標。姑夫，您明白我的意思麽?”郭德點頭說:“你繼續說下去。”周林繼續說:“您比如說，您在開工的時候，就按照他們制定價格的標準核算工人工資，工資低了，工人肯定不乾，您還是開不了工。這可不是您不想乾，是這個價工人不乾。這時候日本人才會正視現實，想要煤炭，要麽提高價格，要麽他們去想辦法給你找工人。他們找不到工人就會把心理上可以接受的價格給你。再比如，你開工得買材料吧?您因為價格低，賺不到多余的流動資金，沒錢買材料還是乾不成。日本人還有個最大的毛病，明知上面布置的任務可能無法完成，隻要為了他們的天皇，他們的聖戰，完不成也要答應，答應了還真完不成，怎麽辦呢?那就是想盡一切辦法， 不擇手段，欺上瞞下，一級糊弄一級，實際沒完成，到上級那裡他也得把大糞說成鮮花，就說完成了。上級有時候也知道是糊弄他，但他也得糊弄更上一級啊，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任憑下面用各種手段造假，一級糊弄一級，很有意思的。從他們的戰報上就可以看出來，明明是沒達到目標，有時候就是戰敗了，外文報紙都說好幾天了，他們還會在報紙上吹什麽皇軍大捷，呵呵。”郭德的眼睛漸漸亮起來，說:“強生啊，你隨你爹，將來前途無量啊！”周林就笑，說:“您別誇我，我隻是和日本人呆的時間久一些，知道他們的脾性。”郭德點著頭說:“這事看來得重新考慮啊。明天我把那老哥幾個再叫過來，你把和我說的這些再詳細跟他們說說。”周林答應了。郭德感歎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不服不行啊。”就說，“強生，你那兩個弟弟妹妹也不在我這身邊，就是在也不行，都還小，差得遠。你反正是短時間回不了東北，就在這裡幫幫姑夫，好不好?”周林笑笑說:“我就是奔著姑夫您來的，您要我做什麽盡管吩咐就是了。”郭德說:“要做的事很多啊，明天咱們先見一下公司裡那幾個股東，定下個方案，然後你陪著我見一下安平四郎，爭取和他談出個好一些的結果來。”這時候，就聽姑媽在院子裡喊:“不叫你們吃飯你們是不是就說到天黑啊?”兩個人相視一笑，郭德搖搖頭說:“你這個姑媽啊，哪裡像是大戶人家出來的?簡直就是……我這輩子欠她的。”恨恨地跺一下腳，背著手率先出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