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燈火皆熄。

　　昏暗月光在青石小路上折出一片死寂。

　　“咳咳咳……”

　　小巷子裡傳出一陣劇烈的乾咳，好似要把肺都給咳出來。

　　“那小子什麽來頭?”

　　“就算是凝出陽元的趕陰人，也沒那麽麻煩啊……”

　　眼眶嵌著兩枚銅板的老頭椅著泥牆，氣息萎靡。

　　人魈對畫皮人言聽計從，但人魈若是死了，畫皮人也會連帶受到反噬。

　　之前他有句話不假，青兒是他搗鼓了十多個才練出來的人魈，更是他這幾年來的心血。

　　不是說人魈有多難練，而是練出能在青天白日下穿著人皮融入活人的人魈，並非易事。

　　原本還想用這人魈混出點名堂來，沒想到辦第一件事就折了。

　　光憑院裡那些半吊子，一人一口陽氣倒也不懼，可誰又能想到那小子那麽邪門?

　　老頭對自己親手練出來的人魈實力還是很清楚的。

　　按理說第一個照面，那小子的骨頭就應該被絞斷了才對。

　　結果纏了他兩次，都跟個沒事人一樣……

　　一個還沒凝出陽元的小子，怎麽可能會有如此離譜的體魄?

　　“……”

　　“這筆帳，遲早得討回來！”

　　老頭才剛立下誓，冷不丁聽到一個聲音。

　　“別遲早了，就今晚吧。”

　　“誰?！”

　　巷子外頭不知何時多了個人，雖看不清模樣但卻能看到腰後橫著一把刀。

　　“是你?！”

　　老頭滿是褶皺的臉肉抽搐，他這對銅錢招子是能跟人魈互通的，也就是說今晚院子裡發生了什麽，他看的一清二楚。

　　這老頭倒也是個聰明人，見江無疾追來，連句狠話都沒有，當即脫下衣裳鋪在地上，將縫在裡面一根根森白指骨暴露在月光下，準備開大。

　　一口鮮血噴在指骨上，老頭嘴中念念有詞，巷子裡也掀起了陣陣陰風。

　　然而還沒等他念完詞，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詭譎的笑聲。

　　“嘻嘻……”

　　轉眼功夫，數十根指骨好似風化，洋洋灑灑不知被吹向何處。

　　“邪祟……有大邪祟！”

　　“嘻嘻嘻……”

　　老頭瞳孔急縮，寒毛豎卓，還沒等作出反應，明晃晃的刀口已近在咫尺。

　　……

　　“賣包子嘍——”

　　“燒雞，祖傳的燒雞。”

　　天光大亮，街上吆喝不斷。

　　藏花樓大門緊閉，甚張貼了近日不營業的告示。

　　後院，斷手斷腳的畫皮人已沒了氣。

　　眼眶的銅板被扣下來，徒留兩個血窟窿。

　　這家夥有什麽手段咱不知道，昨晚那些指骨有何作用也不知曉。

　　反正有很凶的林姐姐在，對付一個上不了台面的畫皮人還不是輕松拿捏?

　　秦三娘天一亮就回樓裡了，在畫皮人交代完事件之後，便一刀抹了脖子。

　　說到底還是行業競爭。

　　這老頭是觀珍樓派來的，目的是把藏花樓的妓子殺個乾淨。

　　哪怕殺不光，鬧了邪祟死了人，藏花樓的生意也定是一落千丈。

　　就連秦三娘出去也是他們計劃中的一環，只是沒想到事情辦砸了。

　　至於裡正官府什麽的，觀珍樓早就提前打點好了，有銀子開路，死幾個人能有多大事?

　　只是可憐了鄔詩桃……

　　屋內，秦三娘揉捏眉心，雙眼還有些紅腫。

　　“這次……多虧你了。”

　　“詩桃姐姐照顧我們，秦姐姐不必為此謝我。”

　　江無疾也沒瞞著秦三娘，如實告知畫皮人一事靠的是林姑娘。

　　雖然江無疾沒半點邀功，可秦三娘清楚。

　　要不是他攔下人魈，樓裡的姐妹都得死，要不是他攔下人魈，院裡的小夥子們也不敢聯手應對，大抵也會死。

　　至於林姑娘，清雨村外頭的林子她聽說過，因此也很詫異江無疾能請得動林子裡的大邪祟。

　　“秦姐姐接下來怎麽打算?觀珍樓那邊……”

　　“呵呵……”秦三娘眼幕微垂，輕笑道:

　　“你知道我欠你阿姐的人情是什麽麽?”

　　江無疾搖頭，秦三娘倒了兩杯酒，一口悶下一杯，回憶起往事。

　　“我本是柳城戲班的一個打門簾人，出門趕戲時，家裡把姑娘弄丟了。”

　　“為了找她，我就辭了戲班的差事，四處尋找……”

　　秦三娘深吸口氣，在調整了一下情緒後才繼續往下說。

　　“後來我得知，我家姑娘被畫皮人哄了去，等我找到她時，她已經被練成了人魈。”

　　“畫皮人被我宰了，可咱姑娘我怎麽下得去手?後來我找到你阿姐，求她幫忙，是你阿姐一針一線將我家姑娘縫回來，雖說不能變回人，但你阿姐還是讓她得到了片刻寧靜……囡囡說，阿娘，對不起……”

　　“再往後，我查到了那畫皮人是替觀珍樓做活的，別小看觀珍樓，他背後靠的可是溝城的繡花娘娘。”

　　“雖說柳城戲班的紅袖花旦是繡花娘娘的死對頭，可我一個雜行的打門簾人，哪請的動紅袖花旦替咱們出頭?”

　　“也是那時候我才明白，當時求戲班裡的人幫忙，為何大家都避之不及。”

　　“估計他們早就知道這事跟繡花娘娘有關，不想趟這渾水。”

　　三言兩語，是秦三娘的半生。

　　江無疾心中感慨，同時也意識到了一件事。

　　“觀珍樓背後是繡坊，那我現在也算是得罪繡坊了吧?”

　　畫皮人雖然是林姑娘廢的，但始作俑者卻是他江無疾。

　　聞言，秦三娘連忙說道:“此事與你何乾?你一個連陽元都還沒凝練的小子，哪來本事殺一個畫皮人?”

　　江無疾笑道:“秦姐姐，咱們現在是關起門來說話，這些事還是挑明說吧……”

　　秦三娘深深看了一眼江無疾，繼而歎道:“雖是觀珍樓動手在先，但他們定會在繡坊那邊告我們一狀，繡坊的繡娘認錢不認人，遲早會對付咱們。”

　　江無疾:“可秦姐姐好歹是柳城戲班出來的，紅袖花旦就真的一點也不管?”

　　“呵呵，怪我自己年輕氣盛，當時看清事情後回戲班大鬧，能活著都已經是紅袖花旦的恩賜了……”

　　“我跟觀珍樓的恩怨我處理便好，可不能連累了你們，你們是無辜的。”

　　秦三娘眼中雖有不舍，但還是將話說出了口。

　　“這幾日我會將錢財盤一盤，給樓裡的姑娘分一分，回去找個老實人嫁了過日子也挺好。”

　　老實人什麽時候才能站起來……事已至此，江無疾也沒必要勸說什麽，“大約什麽時候?”

　　“每年繡坊和戲班的人都會過來招人手，再過小半個月，戲班的催戲人差不多就該來了，就那個時候吧。”

　　“說到這個，以你現在的情況，估摸著不出三日便能凝練陽元。”

　　秦三娘正色道:“戲班裡倒還是有個老熟人在，你考不考慮?”

　　戲班跟繡坊是死對頭，繡花背後是高家，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江無疾想直接應下，但還是得先問問阿姐的意思。

　　“這事……我得先問問阿姐。”

　　秦三娘倒也不意外，只是笑道:“問問也沒錯，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你阿姐自己就是縫屍匠，為什麽要送你來學趕陰拜祟的門道?”

　　“趕陰拜祟?”

　　秦三娘笑道:“還記得你第一天來時說的話嗎?陽氣越盛越容易遭邪祟窺覬。”

　　“等你凝練陽元，就要在趕陰和拜祟當中選條路子走，而這拜祟人，便是與你那天說的事有關。”

　　“繡坊的繡娘，戲班的戲子，都是拜祟人。”

　　“院子裡的小家夥們來我這兒，也都是為了成為拜祟人呐……”

　　繡娘戲子都是拜祟人?江無疾神色微變。

　　這似乎並不是一個正經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