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怕江無疾擔心,林姑娘又改口道。
“有遙織姐姐在,一個繡花娘娘能有多大花頭?”
“你要是擔心,就讓遙織姐姐教你法門,好好學,有了道行還怕她?”
理是這個理沒錯……江無疾心歎口氣,忽然有了壓力。
從早上那繡娘殺人不眨眼來看,平日裡繡坊這些娘炮行事必囂張跋扈。
而是一切都是因為有繡花娘娘在背後撐腰。
林姑娘說的是輕巧,但這繡花娘娘要是沒有一定道行,也撐不起繡坊。
無論如何,今日一事,跟繡花娘娘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話題結束,寂寂無聲。
林姑娘很認真的在看,慘白的眼珠子眨巴眨巴,也不主動找話題。
江無疾做夢都想不到,有一天他居然能跟一個邪祟隔著窗戶聊天……
可話說回來,我不是只會在喝藥的時候肉香四溢嗎?能聞那麽久?
江無疾撓了撓頭皮,“林姑娘,咱再聊點別的?”
“聊啥?”
“要不聊聊姑娘你?”
“我呀?那可有的說嘍。”
“很好,你說,我愛聽。”
通過林姑娘自述,江無疾對她的了解也多了些。
林姑娘父親是漁夫,她與母親平日就幫著賣賣魚。
那日有個大老爺來買魚,魚沒相中反而相中了她,想納她做小妾。
她自然是沒答應,當時那大老爺沒多說什麽,可沒過幾日,父親便成了死漂。
再後來,大老爺帶人闖入她家,先是當她面欺辱了她母親,後來又想欺辱她。
她誓死不從,趁機拿了剪子就往自己脖子來了一下,然後不知怎麽的就成了一縷遊魂。
活人世界不好混,死人世界同樣如此,比她厲害的邪祟都捉弄她,直到遇見江無疾父親。
不過那時的她已經快散了,記不住太多事,隻知江無疾父親尋回了她的屍首,為她立墳。
再往後,她莫名其妙就成了林子裡最大的邪祟。
當然,這些話只能聽一半,畢竟有個詞叫鬼話連篇。
待天邊魚肚白,窗外便沒了動靜。
再沒多久,阿姐扛著一顆“人參”回來了。
與普通人參不同,眼前這玩意像是一顆頭顱,由成千上百株大小不一的人參組成。
清晰可見的五官作出哭臉,長短不一的觸須密密麻麻,看著就讓人發怵。
“阿姐,這是……”
江遙織放下東西,擦去額頭細汗,笑道:“這是得了道行的活人參,也叫哭臉人參,昨日繡坊和戲班在林子裡就是為了這東西大打出手。”
隨著一截指粗的參須被掰斷,鮮紅的汁水迅速滲了出來。
江遙織晃了晃手裡的參須:“哭臉人參可不多見,是實打實的寶貝。”
“光這一節參須就可以換個黃花大閨女,要不咱換個?”
“這……”
“逗你的。”
“我也沒說不同意啊……”
“??”阿姐皺眉盯了一眼。
“道行都還沒有,想什麽呢?”
“……”江無疾聳聳肩,笑呵呵問道:“阿姐,這跟道行有什麽關系?”
“這東西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你先去搬些木桶出來。”
阿姐拿來一把菜刀開始分解哭臉人參,並讓江無疾在一旁用木桶接著汁水。
“昨晚林姑娘來找你了吧?”
“嗯。”江無疾點頭,“說要聞我的肉香……”
“聞你的肉香?她就是拿你解悶。”
阿姐目光落在重新變回三片指甲的發環上。
“她又給了你一片?”
“嗯,她非要給我。”
阿姐看了眼林子方向,笑道:“沒事,林姑娘就是俏皮些,沒什麽壞心思,送你東西無非就是要一個找你解悶的由頭罷了。”
“回頭你去挖了她的墳,帶點林姑娘的骨灰在身上。”
“好……嗯?骨灰?”江無疾看著阿姐,難以置信。
阿姐:“她不能離林子太遠,帶著骨灰才好讓她找你。”
江無疾有點蚌埠住。
先不說他身上滲人的縫合線。
指甲發環跟腰間的耳朵已經夠離譜了,以後還得帶著骨灰?
正常人能想出來這種穿搭?
然而阿姐卻跟個沒事人般,一副理所當然。
“你不是想找姑娘嗎?等你入了門,阿姐就不管你這些事兒。”
“今天收拾一下,明兒帶你去秦嫂哪兒,入門這些事她精通。”
“另外,咱家的手藝全在縫屍錄上,阿姐嘴笨不會教,等你入了門自然也就會了。”
晨光熹微,遠處有個小蘿莉在探頭探腦。
是小魚那丫頭。
不過還沒等江無疾打招呼,村長便將她拉了去。
江遙織權當沒見著,邊忙手裡活邊說:“穿過林子一直往南是溝城,繡坊就在哪兒,不過咱要去的是西邊的小嶺村。”
“秦嫂以前找阿姐幫過忙,如今開了個小堂子,專門教人入門。”
“明兒過去了要聽話些,秦嫂說什麽你都照做,要是學不好,咱家的手藝你也就別想了。”
阿姐說的很在理,但江無疾卻還是開口問道:“阿姐是故意將我送走,怕繡坊的人報復?”
本以為阿姐會找個理由搪塞自己,結果她卻笑著說道:“是啊,所以你得趕緊學些法門,有了道行才能幫阿姐對付繡花娘娘。”
江無疾微微一愣,用力點頭應下:“阿姐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學的!”
這世界太壓抑了,詭異的不止是邪祟,還有人。
是該抓緊時間好好學門道,日後能有自保之力,動不動被分屍算怎麽回事?
更別說要對付不只有繡花娘娘,還有高家……
今日無事,姐弟二人折騰哭臉人參到天黑。
翌日天微亮,薄霧彌漫。
阿姐從村長家借來一輛牛車,帶上行禮與江無疾緩緩出了村子。
幾個村民見人走了,皆暗暗松了口氣, 但轉頭又去村長家打聽江遙織回不回來。
其實他們沒必要害怕的,江無疾又不是邪祟,就是身子出了點問題罷了。
車輪跟著牛蹄印,轉眼近黃昏。
有阿姐在,這一路上倒是沒遇著什麽怪東西,只是穿過林子的時候也沒見著林姑娘。
可能是挖她墳,扒拉她骨灰,姑娘有點害羞了吧……
黃昏時分,一個偌大的村子出現在視野裡。
說是村子,小嶺村給人的感覺更像是城市。
人來人往,吆喝不斷,街邊各種吃食小玩意琳琅滿目。
坐在牛車前頭的江遙織開口:“小嶺村往北不出三日便是柳城,紅袖花旦的戲班就在哪兒。”
“村裡秦嫂這種帶人入門的堂子比較多,這十裡八村有條件的人家都會把孩子送過來學本事。”
“時間久了,小嶺村的能人就多了,大夥聚在一起,自然沒那麽害怕邪祟,一般邪祟也不敢接近。”
江無疾點點頭,想著這世界原來是有正經地方的。
然而阿姐話鋒一轉,囑咐道:“秦嫂的入門法子是對的,但村子裡有不少教偏門的,你別學壞了。”
江無疾:“……”
入了村,七拐八拐,總算到了地方。
這村子可真大啊……江無疾抬頭,表情卻在這一刻僵硬。
“藏香樓?”
霓盞燭燈,芳香撲鼻。
樓裡擊鼓吹簫,樓外鶯鶯燕燕。
“阿姐,這……”
江遙織微微頷首。
“嗯,青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