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轉了一圈,便向胡謐顧無言這兩個有公子氣質的少年人望來。
顧無言眼睛一亮,招手點頭道:“我知道我知道,是北晉朝時候的石崇。”
那絳霄都伶人隻想批駁晉梁戰事,不讀什麽史書,此時便沒了聲息,和大家一處聽書。
那說書人點頭笑道:“這位公子說得對極。石崇可是西晉的巨富,父親為晉朝開國大臣,自己則官至征虜將軍。”
“此金谷園,便是西晉將軍石崇所建別館,雖說只是別館,但是石崇建這別館的心思便是存心與晉朝的外戚王愷——也就是被諸葛丞相罵死的王朗之孫——鬥富,幾乎將自己半數的家財寶藏傾了此園裡邊。將這金谷園打造得奢靡萬方,珍寶如雲,屋宇宛如宮殿,莊園闊勝皇城。”
“且金谷園那亭台水榭,不可計數。假山怪石,河湖流水,交錯其中。極盛之時,滿園長五十裡,寬五十裡,佔地之大堪比洛陽的皇宮內城了,比這如今的上官若水莊,還有從前的李家平泉莊,可都要勝過一籌。”
眾人聽了,許多小孩子搖頭不信。說書人哈哈大笑,道:“看官可莫道小的胡編亂造,史書上可是說了,王愷和石崇鬥富,可鬥出了不少好故事來。”
“那王愷是王親國戚,晉武帝都來幫他的忙,將國庫裡的一株兩尺高的珊瑚樹賜予了王愷。那珊瑚樹兩尺高,樹乾均勻伸展,枝葉繁茂,著實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說著便伸長手,比著小臂,擺了一個大半圓,和眾人比劃這珊瑚樹的大小。
洛陽城裡的看官大多有見過珊瑚枝,大多手指大小,取自海底珊瑚礁,長成珊瑚樹型,且伸展均勻,實屬不易,當真是稀世的寶貝。
“而那石崇,當時手拿著一個如意,取王愷的珊瑚樹看了,隨手一個如意便砸那珊瑚樹。”眾人都是一驚,“珊瑚樹應手而碎,散成滿地殘片。王愷又惜又怒,正想揪住石崇厲聲大罵。石崇隻說,‘不值得氣,我拿別的賠你。’便叫人從金谷園中拿出所藏的珊瑚樹來,攤手道:‘你自己去選。’”
“這下可不得了了。石崇的珊瑚樹不是三尺的,就是四尺長的,都快及得上一人高了,並且有六七株光耀奪目,條乾絕俗,竟完全把晉武帝給的珊瑚樹比了下去。王愷悵然若失,直接走了。”
眾人都喜獵奇,先聽著不是說晉梁戰事,本有些不喜,但聽得金谷園富饒,黃金萬兩的吸引力不亞於千軍萬馬,逐漸又擠在凳上一塊聽著。
“石崇聰明有才,任俠而行為不檢,在自己荊州刺史任上,便以兵搶劫遠行客商,奪取財寶,加之善於逢迎,因此逐漸累成巨富。”
有人道:“這不就是荊南高賴子嘛?”多人哈哈大笑,看起來也頗有認同之意。
“王愷和石崇處處攀比。王愷出行,直接鋪以四十裡的紫絲布步障遮除閑人,石崇出行時,便做五十裡的錦步障來壓他。”
“在金谷園裡,石崇更是以錦繡為牆為蔽,甚至廁所處都極豪奢。晉朝的官員劉實向來清貧節儉,他到金谷園拜訪石崇,途中如廁。進了屋子,只見大紅紗帳,居中擺著大床,有兩名侍女手捧托盤侍立,盛著錦衣華服,香膏香囊,屋中墊子褥子華麗莫名。”
“劉實一溜煙的跑了,找到石崇說,抱歉了石大人,誤入了你的居室。石崇聽了哈哈大笑,說那就是廁所啊。”
“劉實聽了,才又回去如廁,那兩個錦衣侍女是守廁的奴婢,拿著托盤便服侍劉實如廁。劉實蹲了一會兒又跑了出來,把頭擺成破浪鼓一般,歎道:‘不行不行,我劉某人一介貧士,上不得此等良廁。’隻得另外在園裡面尋了仆人用的尋常的廁所方便了。”
眾人又是笑,又是嘖嘖稱奇,交頭接耳,全然忘了前面的不快,絳霄都兩人也聽得入神。說書人見此,清清嗓子,忽然一拍驚堂木,“然而石崇王愷之富,金谷園滿載琳琅,都從民富民財,民脂民膏中搜刮而來。如此富貴紛奢,用如泥沙,也著實不是一件長久的事情。”
隨後說書人慨歎一聲,緩緩吟道,
“繁華事散逐香塵,
流水無情草自春。
日暮東風怨啼鳥,
落花猶似墜樓人。”
“此詩為大唐的大詩人小杜詩人所作,詩名為金谷園,說的就是金谷園其景其人,其事其遇。”
“所謂繁華事散逐香塵的香塵嘛,便說的石崇在家中教練愛妾,先在廳中放上白玉象牙所製的大床,再將名貴的沉水之香的沉香木磨為碎屑末,鋪在整張象牙床上。”
“然後石崇再讓自己的愛妾在象牙床上輕歌曼舞,若能在這香塵裡不顯足跡踏痕,則賜以愛妾南海的珍珠。若是留了痕,你說將會如何?”說著望向胡謐這邊。
胡謐見他看著,弱弱地道:“不會是直接殺了吧?”說書人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公子可得多憐香惜玉則個。這可是石崇的知心愛妾。奉如珍寶,倒不至於下毒手,只是令其節食瘦身,使身體更為輕盈細弱,下次再試香塵。”
說著又道,“石崇眾多愛妾,以一個叫綠珠的,容貌歌資,俱為妙選,便如那洛水的神女,凌波微步,不染香塵,最得石崇的專寵。石崇在園中專門為她起了一棟綠珠樓,在樓附近種那雍容華貴的牡丹,植以高潔傲岸的蓮蕊,以博佳人一笑,可以是說是榮寵無雙了。”
“而綠珠之名,自然也傳遍了晉朝的權貴。趙王司馬倫有嬖臣孫秀,家世寒微,得司馬倫賞識後向石崇索求綠珠,石崇不許。”
“之後司馬倫專權,誅殺賈南風皇后及皇親賈謐,控制朝堂,便如那曹操曹丞相輔漢,司馬懿司馬太傅忠魏一般故事。孫秀此時權勢如日中天,石崇則是賈謐一黨,倍受打壓。孫秀色心不死,遣使者向石崇索求綠珠。 石崇把四十余名姬妾悉數帶到使者面前任他選擇,隻把綠珠藏著不讓露面。使者屢次說奉命只要綠珠。石崇說,‘綠珠是是我摯愛姬妾,豈容他人搶奪?’那使者勸了又勸,石崇總是不聽,使者便回去報了孫秀。孫秀聽了使者回報,便咬定石崇要對司馬倫不利,力勸司馬倫誅殺石崇一族。”
“當那軍士到金谷園抓捕石崇時,石崇還在聽曲賞花,石崇看著綠珠說:‘我這次可是因為你而獲罪了。’綠珠大哭著說:‘綠珠命苦,只能以死報效君恩。’隨後轉身上樓,從綠珠樓上跳下,摔死在漫天花海之前。”
“而石崇被帶去下獄,他隻想著被關上幾天,多花點銀兩財寶,總是能打發掉的。可是,人家可就想要他的命呐。過了幾天,石崇被拎出大牢,與母親兄弟,妻妾幼子共十五人一起在東市問斬。”
“可歎可歎,石家滅族,金谷園便衰敗下來,加上八王之亂社稷蒙塵,借太白詩人的話說,可謂是‘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當年明園千頃,如今剩下偌大的匾額,及小半的樓閣,供人憑吊……”
這一下午,說書人絕口不再提二十年內的故事,隻說那:大漢初成,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淮陰侯殞命長樂宮。
大唐定鼎,兄謙弟恭,玄武門下,李世民箭送親手足。
盛極衰始,霓裳羽衣,漁陽鼙鼓,安祿山叛傾唐社稷。
這幾個有名有典的故事,那說書人聲情並茂,娓娓道來,再經加工處理,讓人聽得津津有味。聽眾聽完,有喜有憂,逐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