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中共有三處要地:
一是松月堂,乃嚴太清靜居靜思之所;
二為信陵齋,齋名取自李白《俠客行》中“閑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兩句,乃為右相門下幕僚謀士定計定策之處。
三是惟賢堂,亦取太白《將進酒》中“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之意。
嚴太清凡是接會訪客,皆不在正廳,而在這所惟賢堂中。
此時,嚴太清與賈政一個端坐上首,一個靜坐下首。
堂中雅雀無聲,賈政適才遞了由賈璟寫下三道變政之法的奏折,交與嚴太清過目。
嚴太清則身著常服,手掌按著奏折封面,徐徐打開。
“一、青苗之法,每載二月、五月農事青黃不接,由官府給農民貸款、貸糧,每半年取利息二分或三分,分別隨夏秋兩稅歸還……”
這位右相心中微驚,他雖料定賈政登門必是為了賈蓉求情,但看在早年間曾與其在工部共事,政之行止又不似如今的榮、寧二人荒唐無稽,這才肯與之一見。
只是嚴太清未曾料到,賈政為解賈蓉困境,竟肯上變法三策。
“本相尤記得昔年同員外郎於工部共事,你等雖辦事勤勉,但全不似可堪變通之輩,這變法三策渾然不似出自員外手筆啊?”
嚴太清口吻直接,語氣既不算輕慢,也談不上有多麽顧念昔日共事之誼,倒教本來指著舊部共事之誼略談薄面的賈政,些微尷尬了一番。
“不瞞大人,這變法三策乃出自我義子之手,政今日懇見右相,實為府中子嗣行為不端,不知可否憑此一折,稍請右相寬宥分毫……”
賈政言辭極盡謙卑,嚴太清見狀,心中稍略思索,平平笑了一聲:“員外郎今日把此折遞交予我,若來日幾位王爺知道,政兄當如何自處?”
稱謂從員外郎轉變為政兄,賈政便不再靜坐,起身叉手行禮:“政自知民生艱難之處,又何嘗沒有殫慮社稷之心,只是所立處境,當真是四顧茫然——今日若能得右相照拂,稍瞞蔽一二,政與闔府必當傾力為右相解憂。”
嚴太清大笑一聲,又問:“政兄今日拜訪相府,史太君可知?”
“母親年歲已高,尚未稟明,待政歸府之時,必當細述右相照拂之恩。”
嚴太清撂了折子,負手起身:“員外郎,你雖為賈史太君的次子,卻並未承襲榮國公的爵位,乃兄賈赦行事之風不堪任用,即便你有安定社稷之心,本相亦不覺可堪信任。
看在舊時共事的情面上,本相不為難你,員外郎今日家去,便傳你那義子過來,我要親見。”
賈政心下著急,意欲說些什麽,只見相府中一名管事來報:
“老爺,龔少卿請見。”
嚴太清目光閃動,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賈政:“送員外郎回府。”
……
龔勝奇腳蹬皂靴,身著官服,一身說不出的俊俏風流。
然而就是這麽一號人物,當年自寒士中舉之後入召翰林,彼時翰林院內既有起屬文書的天子近臣,亦不乏各類精通奇淫技巧的娛侍。
龔勝奇其人不通玩技,久不得重用,曾自願在北靜王馬車前匍匐叩首,以脊背充當下車腳凳,卻被北靜王一腳踢開,後經嚴太清啟用,極為擅長羅織罪名、刑獄逼供之法。
信陵齋內,龔勝奇遞上一張畫押狀紙:
“陳稟右相,賈蓉因不受刑法之苦,已自招了,其於熙春樓忤逆之言,皆系平日家中受寧國公賈珍引導,可見寧國府居心不良。”
……
榮國府,東小院。
林黛玉身著一件銀狐大氅,內罩一件墨皮銀鼠褂襖,自廡廊遠處走廊行來。
紫鵑扶著黛玉,替身嬌體弱的林姑娘搪了搪手裡的暖爐,且笑道:“姑娘可知道,日前寶玉救下了一位郎君,下人都傳竟生的與珠大爺有八九分相似,如今正靜居於太太的東小院裡養病。我聽金釧兒說,那位郎君的人才面貌,竟比寶玉還出挑五六分呢……”
“金釧兒那丫頭你還不知道,素日嘴上沒個把門的,她說的話十分裡有三四分是不能信的。”
話雖如此說,林黛玉心下卻也好奇,主仆兩人經過東小院的抄手走廊,黛玉悄悄地挪過目光,想要探看一番光景,卻見門房未合,窗欞大開,四下既無奴仆,又不見那位賈璟郎君的蹤跡。
黛玉因此駐足,見臨窗桌案上橫鋪一張雪浪紙,紙上寫著:
夜熱依然午熱同,開門小立月明中。
竹深樹密蟲鳴處,時有微涼不是風。
“紫鵑,你替我拿著。”
黛玉把手爐塞給紫鵑,親自伸手,探窗取出那張題字的雪浪紙。
“夜熱午熱……而今是大寒天氣,何來竹深樹密蟲鳴呢?”黛玉微微一笑,卻絕這“小立月明中”五字頗有意境,如此細細咂摸一番,愈見其意境幽絕曠遠。
“是位有些才華的郎君。”
黛玉心中如此自思著,不妨聽見身後傳來一道醇厚嗓音:
“姑娘若覺在下筆墨可堪一覽,不如進屋細看,免得在廊上著了寒氣。”
黛玉心下微瀾,轉過頭去,只見來者身挺如松,面如冠玉,不由兩腮輕紅,微微抿唇低頭。
紫鵑見狀,便知黛玉素來少見外男,就連寶釵姑娘的親兄弟薛大爺,一年之中也見不上兩回,現下自知理虧,便是亂了方寸。
“是賈璟賈郎君吧?這是林姑娘,老太太的外甥女。我們方才從太太房裡請安出來,因見郎君屋內房門不鎖,所以停了腳步,並無冒犯探看之意。”
林姑娘,林黛玉。
賈璟目光之中,林黛玉膚白勝雪,一雙玲瓏鼻梁挺翹,面含微紅,當真有瀟湘妃子之感。
“林姑娘。”賈璟叉手致意。
“賈郎君。”黛玉也致意。
“姑娘要進房中暫避雪氣麽?”
“郎君於詩賦上似乎頗有心得?”
兩人異口同聲,聲色重疊,賈璟不由一笑,黛玉則目裡含羞,低頭抿出笑意來。
正待說什麽,不遠處一個小廝小跑過來:“賈郎君,老爺歸府了,請您即刻前去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