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便於開展愛心工作,應一位熱心觀眾的邀請,2002年10月底樂娃搬到了北京大學4公寓內。我去看她時坐車到清華西門下車,再延著清華南路往裡走一站地,就到了一家名為“燕園”的超市。
超市的盡裡頭是書店。愛心人士書店老板無償提供一間小房給樂娃。這間十多平米的房子原本是書店的庫房,現騰出來給樂娃做愛心工作室。
小房間沒有窗戶,白天必須開燈,樂娃和志願者將它布置得溫馨溫暖。牆壁上的展板圖文並茂的展示著樂娃不同階段的照片。從“擦鐵鏽女工”到“第一袖珍女歌星”到飾演電影《一樣的人》中的女主角,以及跟女高音歌唱家朱逢博老師學唱歌的留影,還有參加文藝匯演的照片與相關文字介紹。這些照片一張張,一幕幕,猶如電影一般呈現在眼前。
房間的牆上掛著兩幅行書匾額。其中橫幅上寫著:即使受到傷害,也要學會愛人。樂娃說這話出自一位北大教授之口。這句話與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德蘭修女所說的:愛,直到成傷。異曲同工。
另一幅條幅上寫著:如果一個人認為他所得到的都是應該的,那麽他永遠都不會快樂。常懷感恩之心是人生的藝術,更是一種境界。這兩句關於愛和感恩的語錄成為了愛心工作室的座右銘。
樂娃在這兒接受記者的采訪,在此期間,北京電視台《麗人行》欄目組,《大寶真情互動》回訪,中央廣播電視《人物春秋》欄目專訪,以及多家報刊記者紛紛前來采訪。
與此同時,附近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志願者也來為愛心工作室獻計獻策。
最主要的是,樂娃在這兒接待袖珍朋友的來訪。這裡成為了袖珍人的“快樂之家”。袖珍朋友有本地人,也有北漂族。有的來自市區,有的來自順義,延慶,豐台等遠郊。午餐時雖說工作室只能提供一瓶礦泉水,一份盒飯,但大家都很開心。
愛心工作室也是臥室,晚上把折疊長沙發攤開就是一張床鋪。有的袖珍女孩來了就不想走,晚上擠在沙發床上跟樂娃作徹夜長談,傾訴內心的苦楚和願望。有的向她訴說婚姻的不幸,有的訴說就業的艱難。對此樂娃會耐心開導對方或幫忙介紹工作,給予力所能及的幫助。
我去看望樂娃,有時會趕上袖珍朋友聚會。這些小夥伴跟小學一二年級的孩子差不多高,大夥兒在小屋裡談笑風生。這些滿口童音的小孩都叫我“小寒哥″。我高不成低不就的個頭夾在成人和袖珍人之間,不尷不尬的,因此我反倒羨慕袖珍人有歸屬感。
每次去看樂娃我都興致勃勃的,回來時卻邁不開腳步。時常是人走了,心卻仍然留在了那間溫馨的小屋。猶如家長牽掛孩子一樣,我時刻牽掛著樂娃。我擔心她一個人出門是否安全,擔心她吃得不好,擔心她晚上一個人睡在書店是否安全,擔心她害不害怕,擔心她半夜會不會從沙發上掉下來。樂娃十六歲出道,在九十年代初就走南闖北巡回演出,她的自立自強遠遠超過我,其實這些擔心都是多余的,但我仍然不由自主的為她牽腸掛肚。
有一次我去看她,她說她頭疼。她有兩個毛病。一是牙疼,一是頭疼。她是兒童體質,每天要保證十個小時的睡眠。她睡覺認床,以前演出每到一個新地方,兩三天后又得換地方。長期睡眠不足,落下了牙疼的病根。
另外,樂娃的器髒容量跟四五歲孩子的器髒容量差不多大小,每過45分鍾至一小時就得上一次洗手間。巡回演出坐長途汽車不能多喝水,演出時為了不上洗手間也盡量不喝水,實在渴了才抿上一小口,長此以往,就落下了頭疼的毛病。
這天樂娃說頭疼,她躺在沙發上要我為她拍拍頭。我坐在小凳子上輕輕的拍著她的頭。她皺著眉頭說:“不是這樣拍的,這個手法不對!”說著她捏著我的手作示范,教我拍哪個部位,怎麽個拍法。不能拍得太實,不能用巴掌實實在在的拍下去,這不是拍頭,這是打頭,會疼的。要把四個手指並攏了微微窩著,用力均勻,就跟打拍子一樣,要拍得張馳有度富有彈性, 富有節奏感。
說來慚愧,一個拍頭,一個撓癢癢,這兩項技巧我練了十來年,都還沒達到她的標準。她因此說:“唉,真沒辦法,這人太笨了!”可我的確沒辦法,做這種技巧性太強的工作,實在是找不到感覺。
那天中午她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睡了。我盡量按照正確的方法,一邊輕輕拍著她的頭,一邊默默的打量著她那張稚氣未脫,卻顯得疲憊又滄桑的臉,我的心隱隱作痛。她的臉龐如同她的命運一樣,既是個孩子,又是成年人。她要用一雙穿著“9”號童鞋的腳去走成人的路,她要用孩子的雙肩去承擔成年人的重擔。
我不知該怎樣分擔她的重負,因此有時我會對她說如果能讓她獲得幸福,哪怕讓我付出生命,我也心甘情願。她反對我的這種想法。她說愛是為了讓人更好的活著,而不是放棄生命。她說我太悲觀。
相對來說,其實死亡反倒比較容易,站在樓頂往下縱身一躍,一了百了。而活著,尤其是活出真實的自己,比死亡要難得多。但凡在困境中選擇逆流而上的人都是勇士。這點跟樂娃比起來,我自愧不如。我之所以會產生為愛情獻身的念頭,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深感自己力不從心,想逃避現實。
那天我為樂娃拍著頭,等她睡著後,我站起來背上書包,打開門,輕手輕腳的走出去再轉身帶關上門。在關門的那一瞬間,我在門縫裡又看了看她。
那天我回石景山後,樂娃在電話裡打著哈哈說:“哈哈,光頭,你這個大傻瓜走的時候眼睛都紅了,我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