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所愛的人的情書,實際上是寫給另一個自己的。我們要通過一面鏡子才能照見自己。我們所愛的人是一面完美無瑕的鏡子,這面鏡子很容易破碎。唯有保持適當的距離,這面鏡子才不至於碎得四分五裂。
樂娃離開BJ的那天在首都機場候機室,又給我發了一封信。她說我們的相識是上帝安排好了的。這封信她第一次以“親愛的”作為信的開頭。她內心細膩,情感豐富,優美流暢的文筆絲毫也不遜色於她妙趣橫生的口才,甚至連字也寫得越來越工整了。
在杭州排練期間,她來信說:“我現在以一種感恩的心情面對每一天。歌隊裡有一位盲人女孩,我每天都照顧她,給她帶路,打飯,倒水,收拾床鋪,整理衣物。能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幫助別人,是我最大的快樂。”
她希望我也能懷著一顆感恩的心面對生活。並隨信寄來了《感恩的心》的歌詞——
我來自偶然??像一顆塵土
有誰看出我的脆弱
我來自何方??我情歸何處
誰在下一刻??呼喚我
天地雖寬這條路卻難走
我看遍這人間??坎坷辛苦
我還有多少愛
??我還有多少淚
要蒼天知道??我不認輸
感恩的心??
感謝有你
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
感謝命運
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
……
我們在一起後,樂娃一字一句的教我唱這首歌。我五音不全,她說我在石景山唱歌跑調跑到門頭溝去了。不過不謙虛的說,我唱《感恩的心》還是比較好聽的,因為是發自內心的聲音。
那期《大寶真情互動》節目播出後,不斷有袖珍人打樂娃的熱線電話求助。也有人約樂娃談愛心工作室的合作項目。袖珍朋友的需求是第一位的,樂娃放不下愛心工作,在杭州參加了半個月封閉式排練後,她又返回了BJ。
通信成為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有一次她寄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寫得挺好的,她說是她同學代筆的。別人的字寫得再好,對於我來說是沒有溫度沒有情感的。我告訴她說我還是喜歡看她寫的字,真實,親切,溫暖。我說我看重內心,不在乎外表與形式。如果你這麽在乎外在,那到時候我是不是該請一個帥哥替代我去見你呢?後來她再也沒讓同學寫信封了。
過了一段時間樂娃搬到了CP區天通苑。一位志願者免費給她提供住所。她來信告訴我最近的動態。市公安局拘留所準備邀請她去對違法者進行自強不息的演講。私立中學邀請她去做勵志演講。當時天通苑還沒通郵,我無法回信,她仍然堅持給我寫信。因此後來她寫給我的信比我寫給她的信還多幾封。
她在信裡說:“親愛的,我去郵局寄信來回要走一個小時,這麽弱小的一個人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覺得好淒涼。但當我看到手裡的信後,心裡的感覺就不同了。小寒,雖說我在生活上幫不了你什麽忙,但我能帶給你一份安慰,一聲問候,一份關懷。雖然此刻我獨自一人走在一條陌生的路上,可我的心並不孤單。我個子小走得慢,去郵局路途遙遠,但只要腳步不停歇,就一定能夠到達目的地。”
一天她寄過來一個16開的牛皮紙大信封,裡面鼓鼓囊囊的。我拆開一看,頓時傻眼了!老天爺裡面是什麽呀?我這一個多月寫給她的六封信,現又全都給寄回來了。我的信她看得倒是挺仔細的,還用紅筆在那些她認為是“金句”的話下面畫了波浪線,像老師批改作文一樣。
又將這些信都寄回來究竟是怎回事呢?是要跟我拜拜嗎?好在她附上了一封信解答了我心裡的疑惑。她說她把我的這些信看得無比珍貴。可她目前一會兒住同學家,一會住在志願者提供的住處,四處漂泊,居無定所,怕把這些珍貴的信件弄丟了。因此請我暫時代為保管,等她安定下來後再還給她。她囑咐我千萬別把這些信搞丟了。
請恕我孤陋寡聞,我可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這種操作的,簡直讓人啼笑皆非。我捧著自己寫給她的那些信,氣不打一處來。我頓時預感到這種不和諧音,不是個好兆頭。彼此還沒見面呢,情書又原路返回了?盡管她已經來信解釋了,但我還是無法接受這種毫無界限感和底線的浪漫主義作派。
我於是打電話說她了。我說你寫給我的信我都寶貝似的珍藏著,時不時拿出來看看。可我寫給你的信呢,你批閱完就退稿了。我說你哪怕是撕了,燒了,也比這麽原路返回要好。你怎麽能這樣子操作呢?這多不吉利呀!
樂娃倒是不把這當回事。她哈哈大笑著大大咧咧的說:“呃,想不到你還挺迷信的嘛!好大的脾氣呀,看來以後我得充當你的小出氣筒了。我不是說了嗎?請你暫時保管,等我安定下來後再還給我。我在這邊居無定所,舉目無親,你是我最值得信賴的人, 因此我才把最寶貴的東西交托給你保管呀!”
她這麽一說好像也沒毛病,似乎我還得感謝她對我的信任似的。看來是我太敏感,太狹隘了。不過我感覺我們的性格太不同了,她跑得太快,她在天上飛,我在地上爬,我跟不上她的節奏。您知道的,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我這個奇葩的“獨一無二”之處對她隱瞞得越久,我的心理壓力就越大。這天晚上我徹夜難眠,甚至都想撤退了。
直到二十年多年後的現在我才明白,寫給所愛的人的情書,實際上是寫給另一個自己的。我們要通過一面鏡子才能照見自己。我們所愛的人是一面完美無瑕的鏡子,但這面鏡子很容易破碎,唯有保持適當的距離,這面鏡子才不至於碎得四分五裂。
當時我之所以沒撤退,是因為我連一個朋友也沒有,樂娃是我唯一的一束光,她為我打開了一扇窗,這扇窗如果關上了,我又將回到黑暗中去,我會窒息得背過氣去。況且別的暫且不說,只要她需要,我是真心想成為愛心工作室的志願者。
樂娃也想跟我見面。她回杭州排練時就希望我去首都機場送她。當時她寫信說:“你真的不想見我嗎?這個我可不是電視上的我,這個我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活生生的有生命的氣息的。如果這次不見面,就得等四個月後才能見面了。”我裝聾作啞沒接茬兒,結果是一個“本科生″送她到機場的。
除了向前走,這條路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了。通信一個多月後,也就是2002年國慶期間我決定去見樂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