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結在新祠堂的村民們，看到徐清風來了，剛才喧鬧的聲音，立即安靜了下來。

　　有人在私下裡偷偷提醒道:“徐騙子來了。”

　　徐清風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裝作什麽都沒有聽見的樣子，直接走進了新祠堂。

　　徐清風每次走進新祠堂，總會有一種真正回家的感覺。

　　他從退伍軍人，到民兵營長，到村長再到村支書，幾十年來幹了不少職務，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麽的了。他只有進了祠堂，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自己就是徐村的一個子孫，自已的未來，也是這眾多牌位中最不顯眼的一個。

　　徐老公確實已經太老了，全村人誰也不知道他的真實年齡。有說他一百多歲，也有說他一百二十多歲了。

　　他的身體乾枯瘦小，頭上的白發已經只剩下幾根，皮膚像乾裂的松樹皮，一雙渾濁的老眼，隱藏在耷拉的眼皮下，慶幸的是他身體健康，還能獨立行走，生活自如。

　　徐老公看到徐清風進來，異常激動地對他揮著手，眼裡閃著異樣的光，神采飛舞地指著那三尊塑像說道:“他們真的都顯靈了。徐大少爺，徐二少爺，徐三少爺，他們都說話了，還有那些牌位，他們都顯靈了。他們都說要再來打一戰，再打個幾十年。他們還說神鳥、神鳥顯靈了，徐村有災禍。”

　　徐清風看到他這個瘋瘋癲癲的樣子，心裡有再多的怨氣，也發泄不出來。他耐心地安撫道:“徐老公，都是三更半夜了，你就不要再鬧了，影響大家休息。哪裡有什麽神鳥，我還能看不見?”

　　徐老公聽了徐清風的話，立即安定下來。

　　徐清風又扶著他躺下:“你也要好好休息了，不要說唬話。我知道你很想念他們。他們都已經走了幾十年上百年了，怎麽還會回來呢。”

　　徐老公聽了他的話，立即像聽活的小男孩一樣，乖乖地躺下，不敢叫鬧了。

　　外面看熱鬧的村民們，也都悻悻然地回去了。

　　他們知道徐清風一來，徐老公就不會鬧了，他們也看不到徐村三傑顯靈了。

　　他們都知道徐老公最聽徐清風的話。因為徐老公就是徐清風撿回來的。他們的關系就像是親爺爺和親孫子一樣。

　　徐清風撿回徐老公完全是個意外。

　　那是三十多年前，剛剛退伍的徐清風，作為民兵營長到縣裡參加民兵訓練。中途有人跟他說，外面來了一個自稱是徐村人的老乞丐。

　　徐清風立即感到自己的臉上，像被人抽了耳光一樣，火辣辣地痛。

　　我們徐村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民風純正，名聞天下，自古以來出過許多名揚天下的文臣名將，賢貴巨商，貞潔烈女，就從來沒有出過乞丐。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乞丐，冒充我徐村人，毀我徐村的名聲。

　　徐清風趕緊跑去，看到一個渾身襤褸，體型乾枯，滿頭白發的老人，正跪在街上行乞。他的胸前掛著一個紙牌，上面寫著:我是皖南徐村的，是有神鳥的徐村，請帶我回家。

　　徐清風一看就氣了，直接衝上去，把自己身上的錢一起扔給他:“你是哪裡來的人?為啥要冒充我們徐村人，我們徐村沒有你這種人。”

　　老乞丐數著他給的錢，抬起一雙渾濁的老眼問道:“你是徐村的?”

　　“我就是徐村的民兵營長，我要保護徐村的名聲。你不能冒充是我們徐村的。我們徐村從來沒有出過乞丐。”

　　老乞丐聽了他的話，猛地站起來，一把把錢砸到他的臉上:“你敢說我不是徐村的。你知道徐村的徐老太爺徐立新嗎?你知道徐家三大少爺徐衛國，徐衛華，徐衛紅嗎?你知道徐村出去參加抗日的四百多個紅軍戰士嗎?我就是最後跟他們出去參加革命的最小紅軍。那時，你還沒有出生吧。”

　　老乞丐的一番話說得徐清風目瞪口呆。他怎麽知道徐村這麽多人的名字。

　　徐清風不敢怠慢，趕緊把他請到一旁細問。才知道他真的是徐村人，他小時是徐老太爺家的養牛蛙，出去追尋徐家三少，找到誰就投奔誰，即參加過國民黨軍隊也參加過共產黨的軍隊，反覆多次。解放時，他跟隨國軍起義，後來又去抗美援朝戰場，被俘虜後去了台灣。

　　他年紀大了，思鄉情切，就從台灣偷跑了回來。他由於出去的時間太久，頭腦也中過彈，已經找不到回徐村的路了。

　　徐清風被他的經歷震撼了，二話沒說，就直接把他帶回村裡。

　　徐老公一進徐村，就好像變了一個人，整個頭腦都變清楚了。他跑遍全村，到各個破落的祠堂跪拜。他對徐村的一切舊景舊物舊人記憶如初。

　　徐清風覺得他就是徐村革命時的一部活字典啊，從此就把他當成親爺爺一樣對待了。

　　徐老公也是很聽徐清風的話，見了他就會變得像個乖孩子。

　　他按照徐清風的話，不叫不鬧了，乖乖地躺下睡覺。

　　徐清風安頓好徐老公，從新祠堂出來時，那些趕來看熱鬧的村民們，都已經回家去了。

　　深夜裡的山村，再次變得很安靜沉寂。

　　徐清風往回走時，就發現在新祠堂不遠的古牌坊下面，有一點火光在一閃一閃的。

　　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村裡的老支書徐明山在等自己。

　　果然他也和自己一樣被驚動了。

　　徐清風直接走過去，親切地叫道:“師傅，把你也驚醒了。”

　　不管村裡人怎麽稱呼徐明山，叫他老書記，還是徐單乾。在徐清風心裡，他一直就是自己的師傅和恩人，是自己心裡最敬重的人。自己退伍回家，就是他一手培養自己的。自己覺得一直叫他師傅更親切。

　　徐明山已經七十多歲了，耳不聾眼不花，身體健朗，反應敏捷。他看到徐清風過來，猛吸了幾口煙後，有點惶恐不安地小心問道:“徐老公這些天越鬧越凶了，他真的看見什麽了嗎?徐衛國，徐衛華，徐衛紅三大少爺真顯靈了?”

　　“師傅，他能看到什麽，什麽也沒有。他只是年紀大了，夜裡睡不著，在胡思亂想。”

　　“人活到他這個年紀都成精了。他的話你不能不聽。村裡人也說現在村裡夜夜鬧鬼。那些被紅軍鎮壓的反動派，也都出來了。還有神鳥重現，附體到一個外國女孩身上。”徐明山又小心提醒道。

　　徐清風看到徐明山說話時擔心害怕的樣子，心裡也感到吃驚。

　　師傅怎麽也是越老越謹慎了呢。他原來搞單乾時，大刀闊斧的魄力和氣勢哪裡去了?他怎麽好像越老越小心害怕了?他當了十幾年的村支書，怎麽能相信這些謠言?難道人一老就糊塗了?忘記了自己是什麽人了?

　　“師傅，那都是村裡人瞎傳的。我們村裡這麽多人，何時鬧過鬼啊。你活這麽大了，你何時見過神鳥?”

　　“我沒有看錯你，你比我膽大有魄力。你敢把出去參加國民黨和共產黨的先人，一起供起來，這種事，我連想都不敢想的。”徐明山由衷地讚歎道。

　　“師傅，他們本來就是本家兄弟，死了幾十年了。在新祠堂裡，他們都是徐村一百年前出去的前輩，不用再分了。再說他們當時出去參加革命抗日，是怎麽想的，乾過什麽事，我們也不知道呀。讓子孫後代記住他們是徐村出去的就行。”

　　“你還敢把台灣國民黨的女兒請回來，給她劃撥三千畝土地，我也是不敢想的。徐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只有三百畝土地，就是作為大地主被鎮壓了。”

　　“師傅，現在的情況跟過去不一樣了。馮總是回來投資的外商，我們劃給她的土地是扭轉土地。她不算地主，土地還是我們村裡的。你不是一直說，徐老太爺是被誰鎮壓的，一直就是謎，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他的屍骨。上面查了幾十年，都沒有查清。這些你怎麽都忘了。紅軍當年沒有鎮壓徐老太爺。”徐清風耐心解釋道。

　　“你們的新詞多，我已經跟不上了。我越來越搞不清，馮麗華佔了三千畝土地，與過去的地主有什麽區別，你們說她是民營企業家，這個民營企業家和過去的資本家地主，又有什麽區別呢?”徐明山迷惑不解地問道。

　　徐清風感覺到師傅真的老了，怎麽就糾結在這些問題上呢?時代不同了，怎麽老拿過去的老觀點看問題呢。

　　“清風，我還是想提醒你，你不能跟馮麗華走的太近。你是共產黨的書記，她是正宗的國民黨，還是台灣國民黨的幹部，她家祖孫三代都是國民黨。她主動接近你，一定是有目的的。”

　　這一直就是徐明山心裡最擔心的事。他覺得徐清風就是在給她找借口。他感覺到一提到馮麗華，徐清風的眼神裡就會閃爍著一種不安的神情。他心裡很擔心徐清風乾到老了，還會犯生活作風錯誤。

　　他最清楚，徐清風跟他妻子楊芳多年來爭吵不休，感情冷漠。他看著他們夫妻吵鬧了幾十年，從來就沒有擔心過，他們會出現大的問題。自從馮麗華出現後，他感覺情況嚴重了。徐清風見到這個妖媚的女人，整個人就好像變了，處處都在為她著想。

　　這也使徐明山越來越看不慣馮麗華了，覺得她不是台灣來的國民黨特務，就會是妖精，就是為禍害徐清風而來。不然，她一個台灣出身的美國大富婆，怎麽就喜歡來我們這個山溝裡。她到底有什麽目的，是什麽來路，誰也不清楚。

　　“師傅，我知道。她的家人在台灣是國民黨，在我們這裡是台胞，是我們要團結的對象。我只是希望她來投資，幫我們把經濟發展起來。”

　　徐明山最後猛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說道:“我就是怕你一心想出成績，怕你犯錯誤啊。你不要忘了，你是共產黨的書記，中國也是共產黨的天下。你就不能和國民黨混到一起去。清風，我提醒你，山頭的那四個大字，應該換成共同富裕了。BJ開大會了，我聽到裡面提到共同富裕了。”

　　徐清風經他一提醒，心裡立即充滿喜悅，師傅還是明白人啊。自己也早有這個想法了，只是礙於他的面子，一直不敢提。

　　“師傅，謝謝你的提醒，我明天就去安排換。天快亮了，師傅回去休息吧。”

　　村外山頭上那四個大字“窮則思變”，就是師傅大搞單乾時豎起來的，幾十年來都是徐村最醒目的標志。這也是師傅一生最大的政績。

　　其實，徐清風對那四個字，心裡一直就有意見。

　　徐村自古以來，就是皖南山區富甲一方的名村，怎麽非要把“窮”字放在第一位呢?這讓那些前輩們在地下怎麽安心?他們留下的古村古樹，古牌坊古亭台，都是天下聞名。特別是那八大祠堂， 更是周圍幾省徐氏子孫朝拜的聖地。

　　徐清風早就有意想換了這四個字，只是不敢動師傅的留下的招牌，才不敢去做，現在師傅終於開口了，自己就不能再耽誤了。師傅的政治敏感度還是超過一般人的。

　　徐清風突然心裡有些激動，變得毫無睡意。

　　師傅心裡還是裝著全村的呀，他幾十年風雨過來了，還是比自己更有經驗，看問題更加老道，也比自己更有智慧。

　　徐明山看到徐清風滿懷喜悅的離去，心裡還是感到一些失落。他知道徐清風一直就想換掉這幾個字了，就是不好跟自己開口。自己剛才只是試探著說了一下，他就表現出了迫不及待的樣子。

　　徐明山沒有急於回家，他回去也睡不著。他又來到新祠堂外面轉了幾圈，想看看徐老公會不會又要鬧起來。

　　這段日子，他的內心變得越來越不安寧了，常常半夜睡不著，驚嚇出一身冷汗來。他還常常半夜做夢，夢見許多人在指責他在批評他。

　　人的一生哪有不走錯路，不做錯事的呢?可是自己就是越老越糊塗，越來越分不清自己哪些事做錯了，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人在指責自己，在怒罵自己。還是人越老越怕事呢?

　　這段日子，一聽到徐老公的叫鬧聲，一聽說村裡人說鬧鬼了。徐明山的心裡總是膽戰心驚。

　　他常常一個人偷偷地夜裡跑出來，圍著新祠堂轉了一圈又一圈，壓製不住內心的恐慌。

　　難道徐老公說的都是真的?徐家三少和徐老太爺真的會顯靈嗎?當年出去參加紅軍的四百多人的遊魂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