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雲走出酒館時，李虎和方正已經等在酒館門口。

　　李虎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現在在南城當小隊長。方正剛進治安隊不久，但人很有眼力見兒。張景雲也喜歡把他帶在身邊。

　　張景雲招招手，李虎和方正連忙跟上。方正上前道:“隊長，曲隊長去找車了，我和他約好在城門口集合。宋叔留在隊裡值班。”張景雲點點頭。

　　一路來到城門，遠遠地就看到於廷遠，於思源和曲光宗正在一個早餐攤上吃早點。於思源和曲光宗看到張景雲，連忙起身問好。張景雲示意他們坐下說話，自己坐在了於廷遠的身邊。身後的李虎、方正也向於廷遠等人親熱的打著招呼，跟隨張景雲坐下。

　　於廷遠是城裡的教書先生，一輩子教書育人，心地善良。

　　張景雲和於思源小時候都是小花子，兩個小孩兒沿街乞討，相依為命。當時張景雲八九歲，於思源六七歲，大冬天差點被凍死在大街上。

　　是於廷遠把他們領回家。他自己收養了於思源，讓張仁收養了張景雲。張仁亡故後，也一直接濟張景雲，對這位老爺子的恩情，張景雲一直銘記於心。

　　這次於廷遠出城是要送於思源去省城參加明年春祭後神學院的招考。因為老爺子和於思源很久沒出過遠門，張景雲難免擔心，前前後後替他們張羅，不僅提前租好了住處，還讓小隊長曲光宗送他們過去，沿途方便照顧。

　　於廷遠一見張景雲就埋怨道:“和你說了我們一路走過去就好，你偏偏找了一輛車。別人能走我怎麽就不行。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方能世情通達。思源這孩子就差歷練，正應該多走走。你還讓曲隊長送我們到省城，難道隊裡的事情不用做了?”

　　方正在旁邊解釋道:“於爺爺，隊裡的事情有宋叔幫忙盯著。這個您放心。曲隊長正好有公務，送您也是順路。不會耽誤公事的。”

　　李虎也道:“老爺子，現在可不比以往了，世道亂了。說不準哪個林子裡就竄出個劫道的。也說不準哪個破廟就藏著一個妖精。讓老曲陪著你們，再帶上兩個兄弟背著火槍，您們一群人也安全。”

　　於廷遠看了一眼全程在旁邊賠笑的張景雲，知道這是他的一片好意，也不能多說什麽，歎了口氣說道:“世道不好過啊，你們看看，最近進城的人越來越多，而且今年進城的明顯要比去年的人多，還大多是破衣爛衫的。因為啥，鄉下的日子不好過了，誰家有口吃的願意大冬天跑出來找活乾?老婆孩子熱炕頭不好嗎?”

　　又囑咐在座的幾人:“你們總在街上轉，在窮人眼裡就是官，別擺官架子。多聽聽老百姓說啥，多看看老百姓怎過日子。你們也是窮人家出身，千萬別穿了官服就忘了娘，老百姓在背後會戳你們脊梁骨的。”這些話於廷遠閑來無事總會和張景雲等人說，因此幾人紛紛點頭稱是。

　　日頭不早，城門口已經聚集了一大幫人，聽說治安隊有人去省城，都打算跟著結伴而行。於廷遠也站起身，招呼於思源準備出發，

　　張景雲叮囑於思源道:“省城的房子已經找好了，你曲大哥會帶你們過去。到了省城，安心備考，家裡的事兒不用你操心。有什麽事兒及時和家裡通信兒，等過了明年春祭，我去省城看你，喝你的升學酒。”

　　見於思源一臉的不舍。張景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叮囑道:“都是男子漢了，堅強點。看著點爺爺，讓他少喝點酒。”說著，又往他的懷裡塞了一個沉甸甸的小袋子。

　　於思源知道裡面裝的肯定是錢，想著張景雲也不寬裕，便想要推辭，張景雲攔住他:“窮家富路，出門不比在家，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用錢的地方多，手裡有錢才能有備無患。”

　　於思源擰不過張景雲，這才把錢收進懷裡。此時車把式已經將車趕了過來，張景雲扶於廷遠上了車，又叮囑了曲光宗幾句，這才和眾人揮手告別。

　　送走了一行人，張景雲心情略微有些失落，方正看出張景雲心情不好，便帶著張景雲在街上閑逛。

　　三人在街上轉了一會兒，不經意間走到了南城和西城交界處，就看見幾名治安隊員正罵罵咧咧的驅趕著一個叫花子。

　　叫花子是個羅鍋，頭垂得很低。披頭散發，看不清臉。一手拄著打狗棍，一手拎著一個破瓦罐。趿拉著破布鞋，身上裹著一條髒兮兮的毯子，毯子不知多久沒洗，黑一塊白一塊，看不出原來是什麽顏色。年紀應該不小了，走起路來一步一挪。

　　一個治安隊員不耐煩，上前踹了花子一腳。花子被踹倒在地，手裡的破瓦罐被也摔碎了，裡面不知道裝的什麽東西，黃的白的流了一地，一股餿臭味遠遠就能聞到。

　　這一下，幾個治安隊員更生氣了，捂著鼻子，嘴裡面罵罵咧咧，在地上撿了些石子瓦塊朝著花子亂扔。

　　李虎看的義憤填膺:“西城這群癟犢子玩意兒，見到當官兒的跟三孫子似的，見到要飯的就跟禿尾巴狗似得窮橫，真是欠收拾。”

　　當下指著西城的幾名治安隊員吼道:“不會好好說話嗎?動什麽手?”

　　那幾名治安員認出了張景雲，七歪八扭的敬個禮:“張隊長好，因為最近流民較多，為嚴肅治安，我們隊長要我們把西城的乞丐、流民全部驅離！”

　　“林度這個癟犢子，就知道拍馬屁。他懂個屁的嚴肅治安，他就是不想讓這些花子乞丐礙當官的眼。”

　　張景雲擺擺手，治安隊員是聽令行事，沒必要和他們置氣。李虎又吼道:“都他媽滾蛋！”

　　幾個隊員左右看看，惹不起膀大腰圓的李虎，話都不敢多說一句，轉身就走。

　　張景雲走上前，單手用力，架起了花子，細看之下，才發現竟然是個花子婆。滿臉的汙泥雜垢，也看不清多大歲數。

　　張景雲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方正立馬掏出幾角銀元，遞給了張景雲，張景雲也不嫌花子婆髒，把銀元放到她手裡:“以後就在南城這邊要飯吧，這邊住的人雖然窮，心眼都挺好的，在這邊起碼餓不死。”

　　花子婆接過錢，連連道謝，抬頭看了一眼張景雲，吃了一驚，把錢又還給了張景雲:“不要，不要，老婆子不要你的錢。”

　　李虎以為花子婆是害怕，便道:“給你錢就拿著，聽我們老大的話，以後就在南城討飯吧，咱們南城好人多。”

　　花子婆怔怔的看著張景雲，有些猶豫的道:“這位先生，我看你眉間帶煞，烏雲蓋頂，厄運臨身，三天之內恐怕就會有一場劫難，如果不能妥善處理，恐怕…”

　　“住嘴！”李虎怒目而視，心知她下面也沒有好話。乾他們這一行的刀頭舔血，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動刀子，因此生怕花子婆的話犯了忌諱。

　　花子婆歎口氣，沒理李虎，拄著棍子轉頭就走，嘴裡嘟嘟囔囔的道:“這世道啊，為善的受貧窮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壽延，好人沒有好命啊。”說著，竟然越走越快，像是遇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一樣。

　　李虎大怒，上前要和花子婆講理，被張景雲一把拉住。

　　李虎氣的衝著花子婆的背影直喊:“花子婆，你咒誰呢?給你錢還給出毛病了，活該這麽大歲數要飯。”

　　張景雲拉住李虎笑道:“一個討飯的婆子，你和她生什麽氣。街頭算命都是這些套路， 先說最近如何如何不好，讓你害怕。你要是害怕就只能破財消災。破的財就都歸她了。

　　她還算嘴上留德，沒說咱們有血光之災呢。這是看咱們穿著不錯，把咱們當肥羊了。”

　　李虎還在憤憤不平:“也就看她是個老婆子，要不然我非揍她一頓。”

　　張景雲剛勸慰住李虎，就聽不遠處“當啦”，“當啦”一陣銅鈴響，幾人順著聲音看去，就見一個中年相士衣冠整潔，形容瀟灑，一手拄著幡子，一手搖著銅鈴，一步三晃走了過來。

　　見張景雲三人看向自己，相士搖動手中幡子，上面寫著四個字:指點迷津。口中念道:“時逢春回日，百花正及時，得人清借力，便是運通時。無緣時卦金百元，有緣者分文不要！”

　　見張景雲幾人看著他發愣，相士捋了捋胡子，心中大為得意，看樣子這身裝扮加上這套詞兒還是很效果啊。面上帶著笑容，走近張景雲幾人，裝模作樣的端詳了一番，臉上頓時變成了緊張的樣子。口中也適時喊了一句:“哎呀，不妙啊。”

　　張景雲幾人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剛轟走了一個神婆，又來個神漢。現在這一行競爭這麽激烈嗎?

　　相士見張景雲幾人毫無反應，心裡也納悶，不對呀，這時他們不應該追問我哪裡不妙，我再欲擒故縱宰他們一筆嗎?這幾個人怎麽一句話也不說。不行，看我再嚇他們一下。

　　相士又左右看了一番，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悲憫，歎息一聲:“看幾位眉間帶煞，烏雲蓋頂，厄運臨身，如不破解，三天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啊！”